“赵德厚,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父赵某某,母张某某,幼年家贫,勉强识字,成年后务农为生,婴妻李氏,生三子二女,三子皆务农,二女嫁于邻村。”
第三页:
“赵德厚、中年丧妻,未再娶,独居至今,性格固执,好管闲事,村人敬而远之。”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本家谱,写的全是“赵德厚”。
不是赵家的历史,是赵德厚的历史。而且这历史,不是他写的,是别人写好的,他只是照着念。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小字:
“赵德厚,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某岁,于村东祖坟。”
他合上家谱,坐在祠堂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家谱上写的那个人。那个人出生、务农、娶妻、丧妻、生子、管闲事、当族长。
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家谱上。
那他呢?
他是那个“赵德厚”,还是那个写“赵德厚”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和他小时候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也是被人写过的。
“韩城某村,赵氏聚居地,历史悠久,民风淳朴。”
他认识这些字。但他不认识这个村。
他活了七十三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住的地方,自己不认识。
一月二十六日,韩城太史祠。
司马迁坐在祠前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竹简很长,从石阶一直铺到山脚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人走近,看见竹简上写的,是无数人的“简介”。
“张某,男,四十五岁,韩城某厂工人,工龄二十八年,下月退休。”
“李某,女,三十二岁,韩城某超市收银员,月薪两千三。”
“王某,男,十九岁,韩城某中学学生,明年高考、成绩中等。”
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铺到司马迁脚边。
司马迁抬起头,看着来人。“你看见了?”他问。
来人点头。
“你觉得,这些人是真的吗?”
那人想了想,怯生生的说:“应该是真的吧。
司马迁坐在原地摇摇头:“不是真的。是真的被写成了应该。”
他拿起竹简,指着上面的名字:
“这个人,工龄二十八年,下月退休。他本来想退休后去旅游,去海边,去看看他没看过的东西。但老夫替他写好了。
“韩城某厂退休工人,晚年在家带孙子,偶尔下棋,七十三岁病故。”
他放下竹简,看着山下的韩城:
“这个人,月薪两千三。她本来想攒钱开个小店,卖衣服,自己当老板。但老夫替她写好了,超市收银员,工龄十一年,升组长,升领班,五十一岁退休。”
他又拿起竹简,指着另一个名字:
“这个人,成绩中等。他本来想考大学,学历史,当老师。但老夫也替他写好了,高考落榜,外出打工,三十岁回乡务农,四十岁在镇上开个小店。”
他放下竹简,站起来,看着来人。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能替他们写吗?”
来人摇头。
“因为老夫写的,就是他们自己想的。他们想退休后去旅游,但觉得自己“应该“在家带孙子。他们想开店,但觉得自己应该安分守己。他们想考大学,但觉得自己“应该认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老夫没有替他们写。是他们自己,替自己写好了。老夫只是……帮他们念出来。”
他坐回石阶上,拿起竹简,继续念。念一个名字,念一段简介,念一段“应该”。
山下的韩城,安安静静的,像一本合上的书。没有人知道,书里的人,是自己写的,还是被人写的。
“定命?那你给我定定命吧。”
秦皓天从一旁背着手出来,他是段佶的师爷,雷瞿的师父。
他表面是北邙山猎户村的老村正,管着几十户猎户和山民,平日负责调解邻里纠纷、分配猎物、主持祭祀山神
实则是地府十大阴帅之首鬼王一脉嫡系传人,统率阴兵鬼卒的“镇狱天王”末裔。
十大阴帅鬼王、日游、夜游、牛头、马面、豹尾、鸟嘴、鱼鳃、黄蜂、无常中,鬼王居首,掌阴兵调遣、镇守地府门户。
无常司主拘魂接引,鬼王司征战守卫,二者一内一外,一静一动。
年龄一百一十七岁比柳归墟小二十岁,比白见素小二十四岁。
外显年龄看上去也就七十岁上下,须发花白,面膛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看就是在山野间风吹日晒了一辈子的人。
修为层次已然半步窥虚,即已触摸到窥虚境的门槛,能隐约感知天地元气的流动,但尚未能“窥见虚空”。
这个境界比窥虚巅峰低一档,但他走的是纯粹的炼体路线,一身筋骨血肉淬炼到极致,单论肉身强度不输窥虚中期。
他被称为“半步窥虚”,不是因为天赋不够,而是因为他修的《鬼王镇狱诀》需要以阴兵煞气为引,不知怎的,他几十年前突然无法接引地府煞气,他的修为便卡在了这里,再也无法寸进半步。
他身形魁梧如山,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肩宽几乎是一般人的两倍,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虽然年过百岁,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说过鬼王传人可以断头,不能弯腰。
双臂极长,垂手过膝,手掌粗糙如砂石,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断面平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削去。
那是他几十年前在一次战斗中,替柳归墟挡了一刀留下的。
他从不说这件事,但每次见到柳归墟,会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
方脸阔额,浓眉如帚,眉尾有几根特别长的白眉,微微下垂,像两把扫帚。
鼻梁高挺,但鼻尖儿有点歪,年轻时被人一拳打歪的,没接好,就歪着了。
嘴唇厚实,下巴一圈花白的短须,不修边幅,像是用柴刀随便割过。
整体看上去不是“威武”,而是“粗犷”,像一个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的老猎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但我懒得理你”。
他最大的特点在眼睛,不是颜色特殊,而是眼神。
他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正在看远处”的焦距感,像一头蹲在山巅的老虎、俯瞰着自己的领地,随时准备扑出去。
但当他收回目光看向近处的人时,那双眼睛又会变得异常温和,甚至有些笨拙,像一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