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微走出舱门,深吸一口气。
夏知微的公开信发表后,前三个小时风平浪静。
第四个小时,某知名影视论坛出现一个热帖:《理性讨论:夏知微是不是在搞道德绑架?》。楼主自称“行业从业者”,用三千字分析夏知微的“真实创作公约”如何“脱离实际”“阻碍行业进步”。帖子写得很有水平,看似客观,实则把夏知微塑造成一个“用情怀要挟同行”的伪君子。
第五个小时,三家影视自媒体同步发文,标题各异但核心一致:“数据时代,拒绝数据就是拒绝观众”“老一辈创作者的黄昏焦虑”“论夏知微式悲情的商业价值”。文章里大量引用沈玥那篇《论数据时代创作伦理的边界》的观点,把银河塑造成“理性、进步、面向未来”的代表。
第六个小时,微博热搜出现#夏知微公开信#的话题,但点进去,前排全是嘲讽:“又来了,艺术家的清高病。”“电影是给人看的,不看数据看什么?看你的内心戏吗?”“建议夏导去深山老林拍电影,那里最真实。”
第七个小时,周子昂醒了。
夏知微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工坊会议室看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医生语气急促:“周导醒了,但状态很怪...他一直重复一个词,‘镜花’,还说要见你。”
她赶到医院时,周子昂正坐在病床上,右眼还蒙着纱布,左眼盯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父亲则一脸担忧。
“子昂?”夏知微轻声叫他。
周子昂缓缓转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微微姐...镜子里的花,是假的。”
“什么?”
“镜花计划。”周子昂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银河的...绝密项目。他们不是预测观众喜好...是制造观众喜好。”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医院的便签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数据回流闭环。先推送,再收集反应,再调整推送。三个月,可以制造出一种‘流行’。”
夏知微接过纸条,手在抖。她想起秦朗说的“模拟数据”,但周子昂说的更可怕——不是模拟,是制造。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周子昂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痛苦的事:“我...黑石倒台前,王振华的助理找过我。他说想活命,就得交出有价值的东西。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黑石和银河的交易记录。黑石帮银河...在华夏测试‘镜花计划’的第一阶段。”
“测试什么?”
“测试用算法...制造口碑。”周子昂睁开眼,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清醒,“去年那部爆款网剧《浮光》,豆瓣开分8.9,三个月后掉到6.2。不是口碑崩塌,是...测试结束。银河要验证,他们能用多少资源、多长时间,把一部平庸作品推成‘爆款’。”
夏知微想起《浮光》。那部剧她看过两集,制作精良但剧情俗套,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评分那么高。原来如此。
“还有...”周子昂喘了口气,“银河在欧洲的‘进步电影’...也是测试。测试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什么样的‘反抗’最安全、最受欢迎。测试结果...会用在华夏市场。”
“他们想干什么?”
“控制...文化产品的‘安全阈值’。”周子昂的额头渗出冷汗,“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知道怎么说...既能显得深刻,又不会真的触怒谁。然后...把这个阈值,变成行业标准。”
病房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人在看银河推送的内容,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夏知微的手机震动了。是秦朗,从欧洲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走到走廊接通。屏幕那头,秦朗在一间昏暗的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欧式建筑的轮廓。
“查到了。”秦朗开门见山,“银河在欧洲的合作导演,都签了一份‘创作指导协议’。协议规定,所有项目必须使用银河的‘叙事优化系统’。这个系统会根据当地的政治气候、媒体环境、观众心理数据,给出‘安全又深刻’的创作建议。”
他发来一份协议截图,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清晰:导演保留署名权,但内容必须符合系统建议。
“更可怕的是,”秦朗压低声音,“这些导演三年内的作品,在主题、结构、甚至台词风格上,出现了惊人的同质化。他们在拍‘安全的深刻’、‘精致的反抗’。观众觉得自己在看有思想的作品,但实际上...他们在看算法设计的思想。”
“这就是‘镜花计划’?”夏知微问。
秦朗愣了愣:“你知道了?”
“子昂醒了,他说的。”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他也可能说了...银河接下来要在华夏做什么。”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