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四联方大龙邮票和林老请客
周行长没再说话,转身从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一副雪白的棉手套和一把银质的小镊子。他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易碎的琉璃,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四方联的大龙票,又从笔筒里抽出放大镜,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在邮票上,泛出一层温润的黄光。周行长的目光死死盯着邮票的齿边,又摸着纸张的纹路,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仲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四方联大龙票,分新票和旧票。无黄斑、齿形完整的是新票,纸张还有厚薄之分——薄纸的比厚纸的金贵,尤其是法国葱皮纸印的,那价格得翻好几倍。齿形也有讲究,光齿和毛齿,一眼就能辨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仲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你这套,是薄纸版的光齿票,品相这么好,市价至少一万五,往高了说,两万都有人抢着要!”
仲昆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听天书似的。他只知道这邮票值钱,却没想到小小的纸片儿里,藏着这么多门道。等周行长说完,他才咂咂舌,感慨道:“真是隔行如隔山,没想到一张邮票,还有这么大学问。周行长,您手里头,藏了多少大龙票?”
周行长放下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把邮票放回首饰盒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又带着点遗憾:“我那点家底,哪敢跟这个比。就三张旧票,都是早年在邮票市场淘的,最好的一张,也就值个一千块,跟你这套四联的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合上首饰盒,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的热情又添了几分,语气也恳切了许多:“仲昆,这份礼太重了,我得好好谢你。你们这些做大事的,自然是不缺这点小钱的。但咱们朋友归朋友,礼归礼——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政策,在我权限范围里的,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仲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处长那层关系在这儿摆着,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遮遮掩掩的。”
仲昆没急着应声,只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给周行长,又给自己点上一支。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这才慢悠悠开口:“周行长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这次来,确实是有件事想托您帮忙。”
周行长手里拿着首饰盒,闻言抬眼:“你说。”
“我手里头那块地,就在西海岸那边,紧挨着规划里的工业园。”仲昆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共20亩,买下来话需要200万,但是我账面只有100万,然后拿土地证抵押,贷100万,把这块地买下来,我想问问,能不能走个绿色通道,尽快办起来。”
周行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靠回椅背,半晌才道:“仲昆啊,不是我不帮你。这绿色通道,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上头有规定,贷款额度超过一百万,就得层层审批,我可以帮忙做做工作。”
仲昆心里门儿清,周行长这话,是在拿规矩压人,也是在等他递话。他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行长面前:“周行长放心,我不是来为难您的。您看,这是那块地的土地批文,还有规划图复印件,另外,林处长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原意做这个担保人。”
周行长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在规划图上停了半晌。他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林处长出面,倒是能省不少事。”
周行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把算盘打得精。不过,就算手续齐全,这利息,也得按最高的算。”
“没问题。”仲昆毫不犹豫,“利息多少,都听您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十天之内,放款。”
周行长盯着仲昆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行。十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不过,仲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要是出了半点岔子,别说我,就是林处长,也保不住你。”
仲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站起身,朝着周行长伸出手:“周行长放心,我仲昆做事,向来讲究信誉。这笔钱,只会让咱们俩,还有林处长,三方共赢。”
暮色漫过华侨大厦时,仲昆的小车刚停稳在大厦前。他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浮尘,脚步匆匆进了楼。办公室的日光灯应声亮起,驱散了一室昏沉,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处长家的号码,听筒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林处,是我仲昆。”他声音压得稳,带着几分急切。
那头林处长的声音清晰传来:“仲昆啊,正好要跟你说这事儿。我父亲今天傍晚跟长流镇长通了电话,约好了明天中午,镇长、管开发的副镇长,还有登苑村两个村长,一起来华侨大厦见面。副镇长不沾酒,开车拉着他们四个去酒店。你明天中午过来接我和我父亲,饭后让你司机送我们回就行,记住,范围越小越好,别让外人掺和。”
仲昆心头一松,忙应下:“放心林处,都听你的,明天我一早过去。”挂了电话,心想这一步,总算踩实了。
次日天朗气清,海南的日头刚爬过树梢,仲昆的车就停在了林处长家的巷口。他敲门进去时,林老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了他便笑着起身,精神矍铄。仲昆接过林老手里的薄外套,语气恭谨:
“林老,外头日头暖,咱们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