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独提起三十多年前的红星酱菜厂,总会把旱烟袋往鞋底磕得邦邦响,眼神里的惊惧劲儿,到他七十多岁都没散。这事儿不是道听途说,是他亲身经历,后来厂里老工人凑到一块儿喝酒,十有八九都会聊起那些浸在咸腥气里的怪事。
1988年,我爷四十出头,刚从乡办砖窑厂转到县城的红星酱菜厂当夜班看守。那时候酱菜厂是国营大厂,红火得很,白班有上百号工人,切菜、腌渍、装坛忙得脚不沾地,可一到夜班,整个厂区就只剩我爷和一个叫老陈的师傅,还有满院子发酵的酱香味,混着水汽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厂区占地不小,南边是晾晒场,几十口一人多高的大陶缸整整齐齐排着,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边缘压着石头;北边是车间和仓库,最里头还有个废弃的老作坊,据说建厂前这儿是片乱葬岗,老作坊底下埋过不少无主的坟茔。我爷去报到那天,前任看守交接时特意交代了三条规矩:午夜十二点后,不准去老作坊附近;不准给发酵池换水时回头张望;要是听见酱缸里有敲击声,千万别开盖。
我爷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邪门歪道,只当是老看守年纪大了疑神疑鬼,嘴上应着,心里没往实处去。头半个月,夜班过得平平静静,他和老陈轮流巡逻,无非是检查门窗、看看晾晒场的缸盖有没有盖好,夜里最响的声音,就是风吹过陶缸发出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县城传来的零星狗叫。
变故发生在入秋后的一个雨夜。那天乌云压得很低,连月亮都看不见,厂区里的路灯是老式钨丝灯,昏黄的光被雨水打湿,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地方。我爷拿着手电筒巡逻到晾晒场,刚走到最西边那排陶缸前,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缸里头敲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前任看守的规矩,可借着雨声壮胆,还是凑了过去。那是口编号为“七号”的大缸,专门用来腌芥菜疙瘩,缸壁上结着厚厚的盐霜,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反射出冰冷的光。他围着缸转了两圈,敲了敲缸壁,里头没再有声响,只有雨水顺着缸沿往下淌的滴答声。“肯定是里头的菜发酵鼓起来撞了缸壁。”我爷给自己壮了壮胆,转身继续巡逻,可走出没几步,那敲击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像是自然发酵能弄出来的动静。
他没敢再停留,快步跑回了值班室。老陈正坐在桌前喝茶,见他脸色发白,问清缘由后皱起了眉:“你没开盖吧?”我爷摇摇头,老陈才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粗盐,递给我爷:“把这盐撒在七号缸周围,记住,往后夜里巡逻绕着它走,那缸邪性得很。”
我爷照着做了,撒盐的时候,他特意又往缸口瞟了一眼,隐约看见木盖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吓得他转身就跑。那一夜,他没敢合眼,总觉得值班室窗外有影子晃来晃去,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咀嚼声,混在咸腥的酱香味里,说不出的恶心。
没过几天,厂里来了个年轻工人叫小李,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被安排跟我爷倒班。小李天不怕地不怕,听说了七号缸的事,嗤之以鼻:“周叔,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鬼神之说?我看就是你们老辈人吓唬自己。”我爷劝他别大意,老陈也跟着帮腔,可小李根本听不进去,反倒琢磨着要揭开七号缸看看究竟。
那天轮到小李值后半夜,我爷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他爬起来一看,值班室的门开着,外面电闪雷鸣,小李不见了踪影。我爷心里一紧,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刚到晾晒场,就看见小李正站在七号缸前,手里拿着根铁棍,正要撬缸盖。
“住手!”我爷大喊一声,小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股莫名的兴奋:“周叔,你看这缸盖好像动了,里头肯定有宝贝!”话音刚落,就见那木盖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往上抬了半寸,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缸里涌出来,不是酱菜的咸香,而是像腐肉混着卤水的味道。
我爷吓得魂都快没了,冲过去想拉小李走,可小李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缸口,嘴里喃喃自语:“有人叫我……里面有人叫我……”我爷急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小李这才回过神,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缸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了上来。
我爷举着手电筒往缸里照,只见黑漆漆的卤水里,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在慢慢蠕动,卤水面上还飘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小李“啊”的一声尖叫,转身就跑,我爷也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跟着跑回了值班室,反手锁上门,还不忘把老陈给的粗盐撒在了门槛上。
那天后半夜,两人再也没敢出去,就坐在值班室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和隐约传来的敲击声,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厂长带着几个工人来上班,见两人脸色惨白,问清情况后,将信将疑地去了晾晒场。可到了七号缸前,众人都愣住了:缸盖好好地盖着,周围的盐粒还在,可缸里的卤水清澈见底,除了腌着的芥菜疙瘩,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