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骂了两人一顿,说他们造谣生事,可我爷和小李说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小李,吓得好几天都不敢上夜班。这事很快在厂里传开了,老工人们私下里议论,说那七号缸底下连通着老作坊的地基,建厂时挖出来过白骨,当年有个女工在老作坊里失踪了,至今没找到尸首,多半是沉在了酱缸里。
我爷本想辞职,可那时候工作不好找,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干。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七号缸,每次巡逻都绕着走,夜班时也总把值班室的灯开得亮亮的,口袋里还常年揣着老陈给的桃木片——那是老陈爷爷传下来的,说能驱邪。
平静了没两个月,怪事又发生了。这次不是在夜里,而是在白班。那天厂里要给一批酱菜装坛,几个工人抬着七号缸的木盖,准备捞里面的芥菜疙瘩,可刚把盖掀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和上次我爷闻到的一模一样。工人们往缸里一看,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缸里的芥菜疙瘩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发亮,上面还缠着一缕缕灰白色的头发,有个工人用铁钩去捞,竟勾上来一块破烂的蓝布,像是几十年前女工穿的工装。
厂长闻讯赶来,脸色铁青,让人把七号缸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可当天晚上,就出了大事。负责封缸的那个工人,下班路上突然发疯似的往酱菜厂跑,嘴里喊着“我错了,别抓我”,等到家人找到他时,他正趴在七号缸上,手伸进卤水里,像是在捞什么东西,脸上、身上全是黑漆漆的卤水,眼神空洞,嘴里还嚼着什么,嘴角淌着咸腥的汁水。
后来那工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再也没出来。厂里人心惶惶,不少工人都辞了职,连老陈都找了个借口回了乡下。厂长没办法,只好请了个据说很有本事的老师傅来看看。老师傅绕着厂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七号缸前,说这地方阴气太重,底下压着冤魂,那女工当年是被人害死的,尸首沉在酱缸底下,怨气不散,才会作祟。
老师傅让人在七号缸旁边挖了个坑,埋了朱砂和糯米,又在缸身上贴了符咒,还特意交代,以后每年清明,都要往缸前烧点纸钱。做完这些,老师傅又去了老作坊,在墙角挖出来一块破碎的工牌,上面刻着“李秀英”三个字,还有建厂初期的编号。
厂里的老人说,李秀英确实是建厂时的女工,长得很清秀,负责酱菜腌制,可在1965年的一天突然失踪了,当时厂里还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只能按失踪人口上报。有人说她是跟人跑了,也有人说她是掉进酱缸里淹死了,可谁也没想到,她的尸首真的一直在七号缸底下。
自从老师傅处理过后,厂里确实平静了不少,再也没人听见敲击声,也没人闻到过那股腥臭味。可我爷说,他后来值夜班时,偶尔还会在月光下看到七号缸旁边站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蓝布工装,低着头,像是在哭泣,走近了就不见了。而且那缸里的酱菜,不管腌什么,都比别的缸里的咸香浓郁,只是吃起来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让人不敢多吃。
1992年,红星酱菜厂改制,厂区要扩建,七号缸被推倒了。施工队挖地基时,在缸底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具白骨,身上还缠着破烂的蓝布工装,颅骨凹陷,像是被人重击过。警方介入调查,可时隔多年,当年的嫌疑人要么已经去世,要么不知所踪,最后只能按意外死亡结案。
我爷说,挖出来白骨的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长得很清秀,对着他鞠了一躬,然后就慢慢消失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厂里见过那个模糊的影子,夜班也睡得踏实了。
后来酱菜厂迁了新址,老厂区渐渐荒废了,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生锈的机器和残破的陶缸堆在那里,成了孩子们探险的地方。只是附近的老人都告诫晚辈,不准去老厂区的七号缸旧址,说那里不干净。
我去年回县城,特意去老厂区看过一趟。那里果然破败不堪,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咸腥气,像是几十年都散不去的酱香味。在原来七号缸的位置,只剩下一片低洼的空地,杂草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旁边住着的老人告诉我,有时候夜里经过这里,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酱菜香,夹杂着一丝腥气,甚至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咚、咚、咚”,和我爷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爷现在还常说,有些地方的规矩,是前人用教训换来的;有些冤魂,只是想求一个公道。那红星酱菜厂的咸腥气里,藏着的不仅是酱菜的滋味,还有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冤屈,和那些至今让人脊背发凉的诡事。这些事,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法否认,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些超出常理的存在,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