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的那年,我才23岁,刚在城里找到份实习工作,接到老家电话时,手里的报表还没做完。我爸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爷临走前反复叮嘱,一定要让我回村里守着老屋满七七,还特意强调,堂屋那张八仙桌上的贡品,绝对不能动,也不能断。
我家老屋在村子最里头,背靠山,门前是条常年不干的小溪,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算起来快一百年了。小时候我常跟着爷在这儿住,印象里老屋总带着股潮湿的木头味,堂屋光线很暗,即使大白天也得开着灯。八仙桌就摆在堂屋正中,上面常年摆着三样东西:一盘苹果,一碟桃酥,还有一杯清水。爷说那是给“老祖宗”的,我小时候嘴馋,想偷拿块桃酥,被爷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
赶回老家时,爷的灵堂就设在堂屋西侧,和那张八仙桌隔着不过两米远。村里的长辈都来帮忙,我爸忙着招呼客人,见我回来,拉着我到八仙桌前,指着上面的贡品说:“你爷特意交代,这东西每天换一次,早上摆上新的,晚上不能收,也不能让猫狗碰到,更不能空着。”我看着盘子里的苹果红彤彤的,桃酥还是镇上老字号的,清水冒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心里有点发怵——这天气不算冷,可贡品放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没坏,连苹果都没打蔫。
守夜的第一晚,我和村里的堂哥一起。堂哥比我大五岁,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待在老屋里,他也显得有些拘谨。后半夜,灵堂的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得老高,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我正盯着烛火发呆,突然听到八仙桌那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动纸页。
“你听见没?”我推了推堂哥。
堂哥揉了揉眼睛,侧耳听了听,摇摇头:“可能是老鼠吧,老房子都这样。”
可我分明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而且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桃酥上轻轻刮着。我壮着胆子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八仙桌——贡品好好的,苹果还是那样红,桃酥也没少一块,清水杯里的水面平平静静,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肯定是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堂哥打了个哈欠,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眼睛死死盯着八仙桌。不知道过了多久,烛火突然暗了下来,堂屋里的温度骤降,明明是夏天,我却冻得打了个寒颤。这时,我看到清水杯里的水面开始慢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那盘苹果,最上面的那个竟然自己转了个圈,朝向了灵堂的方向。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就在这时,灵堂里的哀乐突然停了,整个老屋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紧接着,八仙桌的抽屉“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飘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像是香灰燃烧后的味道,却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味,和我小时候在老屋阁楼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夜里的遭遇告诉了我爸。我爸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这屋子,确实邪性。你太奶奶去世那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原来,我太奶奶是民国时期嫁过来的,当时家里条件不错,太奶奶的陪嫁里有一盏红灯笼,一直挂在堂屋的房梁上。后来文革时,红卫兵来破四旧,要摘了那盏灯笼,结果刚碰到灯笼绳,就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块木头,砸伤了一个人的腿。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动那盏灯笼了,直到后来老屋翻新,灯笼才被取下来,放在了八仙桌的抽屉里。
“你爷说,那贡品是给你太奶奶的,她一辈子执念重,放心不下这个家。”我爸说,“当年你太奶奶是难产走的,临死前还抱着那盏红灯笼,说要看着家里人平平安安。”
我这才想起,小时候爷偶尔会提起太奶奶,说她长得很漂亮,就是性子烈,当年因为家里不同意这门婚事,她硬是自己跑来了村里。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