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民族舞有些年头了，去年秋天接手了朋友转让的一间舞蹈室。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多层建筑的三楼，以前是剧团的排练场，后来剧团迁走，就被朋友盘下来简单收拾了下。比起市区里光鲜的新场地，这里墙皮有些斑驳，地板也磨得发浅，但胜在空间够大，镜子够整面，而且租金实在划算，我便爽快接了过来。
刚开始的一个月，一切都顺风顺水。我每周一到周五下午带少儿班，晚上留两个小时给自己排练，准备年底的小型汇演。舞蹈室里就一面大镜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边框是磨旧的铝合金，角落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淡褐色污渍，朋友说以前剧团排舞时经常磕磕碰碰，是颜料或者碘伏蹭的，我也没往心里去。
异常是从一次深夜排练开始的。那天我为了抠一段水袖舞的细节，留到了快十一点。整栋楼都静了，只有我这边的灯光亮着，地板被舞步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倒也清净。跳到一段旋转动作时，我习惯性地看镜子调整姿态，却忽然顿住了——镜中的自己，旋转的速度比我实际慢了半拍。
我停下动作，盯着镜子里的人影。灯光下，我的影子清晰得很，姿势和我完全一致，连头发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或许是太累了，出现了视觉错觉。我揉了揉眼睛，重新起舞，可刚才的异样又隐约出现，这次是抬手的幅度，镜中人的手腕比我多弯了一个角度，等我刻意放慢动作核对，又恢复了正常。那天晚上我没再多练，收拾东西时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盯着我。
之后几天，奇怪的事渐渐多了起来。少儿班下课我整理舞鞋，总发现最里面那双红色软底鞋被摆到了第一排，而我明明记得收在柜子最深处；排练时放的U盘，会自己跳到一首我从没存过的古曲，旋律幽怨，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最让我不安的是镜子，每次独自待在舞蹈室，我都不敢长时间看它，总觉得镜中的影子在我不注意时会动。
有天早上我去开门，发现地板上落着几根黑色长发。我是及肩短发，少儿班的孩子也都是齐耳或马尾，这头发又黑又粗，明显是成年女性的。我蹲下来捡，指尖刚碰到发丝，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凉，顺着指尖窜到胳膊肘。我把头发丢进垃圾桶，越想越不对劲，索性去问朋友这舞蹈室以前的事。
朋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在她之前，这场地也是个舞蹈老师在用，姓林，教古典舞的，三年前突然就不来了，场地也空了大半年。我追问林老师去哪了，朋友只说不清楚，好像是出了点事，具体的她没敢多问，当初盘场地时，剧团的老人只嘱咐她别深夜单独待在里面，尤其是别对着镜子跳舞。
这话让我心里发毛，当晚就翻遍了本地的旧论坛和贴吧，果然找到了关于这间排练场的帖子。帖子是三年前发的，楼主说自己是剧团的后勤，林老师出事前，经常在深夜独自排练，有次他加班路过，看到排练场的灯亮着，凑过去一看，镜子里有两个人影在跳舞，可实际里面只有林老师一个人。还有人跟帖说，林老师最后一次出现时，膝盖上带着大片淤青，说是跳舞摔的，可后来就没人再见过她，警察来过几次，也没查到下落，只在镜子上发现了几道指甲抓痕。
我盯着帖子里“镜子里两个人影”的描述，后背冒了一层冷汗。那些天我总觉得膝盖发酸，起初以为是练舞过度，可仔细一看，膝盖内侧竟真的有块淡淡的淤青，和帖子里说的一模一样。我明明没摔过，这淤青是怎么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敢去排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舞蹈室的镜子。凌晨两点多，手机突然响了，是舞蹈室的监控提醒——里面的灯被打开了。我猛地坐起来，点开监控画面，只见空荡荡的舞蹈室里，灯光亮得刺眼，镜子前的地板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跳舞，穿的是红色水袖舞衣，和我准备汇演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人影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着，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都和我白天排练的动作分毫不差。我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忽然发现，那人影的脸始终对着镜子，看不到正面，可从身形来看，和我简直一模一样。监控画面闪了几下，突然黑了，再刷新时，灯已经灭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第二天我去舞蹈室，第一时间冲到镜子前，果然在边框内侧看到了几道浅浅的指甲痕，颜色发黑，像是渗了血干了之后的样子。我伸手摸了摸，镜子冰凉刺骨，和那天摸到长发时的温度一样。地板上没有舞衣的痕迹，可我凑近闻，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不敢再独自待在那里，把晚上的排练改成了白天，少儿班也暂时换了个临时场地。可怪事并没有停止，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总在舞蹈室里，被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追着跳舞，她的手冰凉，抓着我的手腕强迫我做各种动作，嘴里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她在催我“快跳”“别停”。醒来时，手腕上总会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人抓过。
我找了个懂民间说法的老人打听，老人听我说完，脸色沉了下来，说这是“镜中缠灵”，是死去的舞者执念不散，困在镜子里，想找个替身继续跳舞，一旦被缠上，最后就会被镜子里的灵体取代，自己则困在镜中。老人还说，这类灵体大多是意外身亡，死前还在跳舞，执念最深，尤其喜欢找同类型的舞者当替身。
我这才想起论坛里的帖子，林老师大概率是在排练时出了意外，头撞到了镜子或者地板，当场没了气息，执念让她困在了舞蹈室的镜子里。而我，接手了她的场地，跳着和她一样的舞，成了她最合适的替身。
那天下午，我带着老人给的艾草和朱砂，再次来到舞蹈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镜子里的影子倒是正常，可我一靠近，就觉得那影子在暗处盯着我。我按照老人说的，把艾草点燃，绕着镜子走了三圈，艾草的浓烟裹着香灰味，呛得我直咳嗽，镜子上的指甲痕似乎更明显了，还渗出了淡淡的红色液体，像血一样往下流。
我咬着牙，把朱砂混着水，在镜子上画了一道横线。刚画完，整个舞蹈室的灯突然开始闪烁，风扇也莫名转了起来，风里夹杂着女人的低泣声，若有若无。镜子里的影子开始扭曲，不再跟着我的动作，而是拼命挣扎，像是要从镜子里冲出来。我不敢看，抓起旁边的凳子，猛地砸向镜子。
“哗啦”一声，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拼命跳舞。低泣声越来越响，又突然戛然而止。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艾草还在燃烧，烟渐渐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香灰味也慢慢淡了。
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舞蹈室，把场地还给了朋友，换了个全新的地方教舞。朋友后来告诉我，她找人清理场地时，在镜子后面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的舞鞋，鞋里塞着一缕黑色长发，还有半块断裂的玉簪，应该是林老师的东西。清理完的第二天，那栋楼就因为老旧要拆迁了。
现在我每次跳舞，还是会下意识地看镜子，总觉得镜中会多出一个人影。尤其是穿红色舞衣时，膝盖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旁边，逼着我一直跳下去，直到筋疲力尽。我不敢跟别人说这些事，怕被当成疯子，只能把这一切藏在心里，提醒自己再也不要碰旧场地的镜子，再也不要在深夜独自跳舞。
有时候刷到网上关于镜中灵、替身鬼的传言，我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着那些和我经历相似的故事，忽然明白，有些诡异的事，从来都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只是被藏在了时光的角落里，等着下一个人，不小心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