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随即响起一阵压低的嗤笑。
靠窗的一位直接扯开嗓子:
“糊火柴盒不用浆糊用啥?用唾沫粘啊?这小同志,问的什么孩子话!”
他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也摇头,“到底是轧钢厂来的,隔行如隔山。咱们这儿可不是搞车床铣刀,火柴盒就得靠浆糊,祖宗八辈都这么干!”
技术科长脸上有点挂不住,想打圆场,却被老钱一个眼神止住了。
何雨柱等那带着嘲讽的议论声渐渐落下,开口:
“老师傅说得对,祖宗八辈都用浆糊。可祖宗那会儿,火柴盒糊坏了顶多自家受潮,点不着火。
现在呢?这是公家的生产线,是成千上万的纸张木梗,是耽误不起的生产任务。”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质疑或不耐烦的脸:
“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念叨祖宗规矩的。
是因为祖宗传下来的浆糊,它不灵了,骨胶太贵用不起,面粉一潮就报废。
各位老师傅经验丰富,那请问:除了咬牙硬扛或者罚到人家关门,还有第三条路吗?”
何雨柱转向技术科长,“咱们厂技术科,有没有定量测过,骨胶和面粉浆糊在湿度80%时,粘合强度到底衰减多少?是跌三成还是跌一半?衰减曲线是指数下降还是直线下滑?……我要的是数据。”
技术科长额头冒汗。这些数据……确实没有。
“没有数据,咱们就是在凭感觉打仗。”何雨柱语气转冷,
“然后根据这些感觉,定标准、搞验收、罚加工户——最后次品照样一堆,问题原封不动。”
他停顿,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非要用浆糊?
因为咱们只知道浆糊。但如果有一条新路,能同时解决防潮和成本,
还能让加工户心甘情愿用,各位是打算继续守着祖宗的老浆糊盆,还是愿意睁开眼看看路在哪儿?”
会议室死寂。
先前嗤笑的老师傅瞪着眼,嘴半张着。老钱缓缓坐直了身体。
何雨柱最后一句,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我在搞微生物发酵。有些菌种代谢产生的胞外多糖,天然疏水,粘合强度不亚于骨胶,原料可以是薯渣豆粕这些边角料。
如果工艺打通,成本能压到面粉浆糊的水平。”
他看向那位老师傅:“老师傅,这玩意儿不用熬胶,不怕返潮,调好了像糨糊一样顺手。您说……它算不算浆糊?”
老师傅瞪着眼,嘴半张着,半晌才憋出一句:
“说……说得是轻巧!什么微生物……什么多糖……咱听都没听过!这东西上哪儿弄去?咋做?能比骨胶还扛潮?”
他越说越急,“你说是边角料做的,那得咋发酵?要建厂房?要添设备?这得多少钱?!”
技术科长也回过神来,紧跟着追问,“何工,你说的这种胞外多糖,有没有具体的理化指标?
比如黏度范围、固化时间、pH耐受性?防潮性有没有实验数据支撑?哪怕是实验室阶段的?”
街道办的同志则更关心实际落地的问题,“就算这东西真好,怎么让加工户接受?他们连熬骨胶都嫌麻烦,这微生物……听起来更玄乎。培训怎么搞?原料怎么供应?质量控制怎么落实?”
这话像是一下子插开了马蜂窝。
会议室里原本被何雨柱那套理论震住的人们,仿佛突然找到了更熟悉的战场,就是具体执行的难题。
技术科一位年轻科员抢先开口,“培训好办!咱们编个简易操作手册,配上图解,街道组织集中学习一天,保准能掌握!”
旁边一位车间老班长立刻摇头:“一天?那些大娘大婶,字都认不全,你让她们看手册?要我说,得派技术员下去,手把手教!一家家蹲点!”
“那得派多少人?”生产调度插话,“全城多少加工户?咱们厂里技术员自己活儿都干不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热烈,仿佛这个微生物胶已经摆在眼前,只剩下如何推广的难题。
先前那位老工人听着,突然一拍大腿:
“哎!我有个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工人眼睛发亮,为自己这个灵光一现的主意感到兴奋:
“咱们给这新胶起个好名字!不能叫微生物胶,太拗口,加工户听着也瘆得慌。得起个响亮又亲切的!”
他顿了顿,
“就叫……爱国防潮胶!或者跃进牌粘合剂!
这名字一听就进步,有觉悟!加工户一听是国家推广的新技术,还能不积极用?
街道再一宣传,这是支援国家建设、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谁不用谁思想落后!
这不比什么培训手册、蹲点指导都管用?”
他说完,环顾四周,期待看到赞同的目光。
会议室里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技术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街道办的同志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连老钱都愣了一下。
何雨柱静静地看着那位老工人兴奋的脸,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心里明镜似的。搞技术,最怕的就是问题还没碰着边,心思全花在敲锣打鼓、起名造势上。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名头震天响,什么革命性创新、跨时代突破,
到头来核心的技术难关依然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只剩下一地鸡毛和写满漂亮话的总结报告。
他不是来当好好先生的。
技术工作,要是一味和稀泥、怕得罪人,那才是真害人。
他跟陈汉章争论过菌种筛选的路线,为的就是把道理辩明,把路子找准。
道理越辩越清,真金不怕火炼。
此刻会议室里的热闹,他看得明白。
大家被微生物胶这个新词激起了兴趣,却又本能地滑向最熟悉、最省脑子的路径——搞动员、喊口号、换标签。
这不能全怪他们,这个年代,这种思维模式有它的土壤。
但何雨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真正的改变,必须扎根于实实在在的物质性能、成本核算和工艺可行性。
口号喊不干胶水,标语贴不牢纸盒。
他轻轻咳嗽一声。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主位上的老钱,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
这小子,从进门坐在墙角,到被点名时抛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再到方才四两拨千斤般化解改名的闹剧,
每一步都走得稳,话都说得准,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是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