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味随着日子的推进,在家属院里越酿越浓。空气中飘散的不再只是卤肉香,还有炸丸子的油香、蒸豆包的蒸汽、浆洗被褥的皂角味,以及孩子们口袋里偶尔漏出的水果糖甜香。家家户户门楣上开始贴起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虽然字迹歪斜,却透着朴实的期盼。
朱家小院里,却比别家更忙几分。除了年节的准备,还有一种无形的、只有自家人能感受到的紧绷。
盛之意天没亮就醒了。身上的擦伤和灼痛经过一夜休息,缓解了不少,但胸口被阳钥石头烫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与石头印记相似的红色痕迹,不疼不痒,却仿佛烙在了皮肤上。她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印记,眼神幽深。这石头,似乎在与她融合?
她没有时间深究。起床,生火,熬上一锅浓浓的小米粥。然后开始准备去找老药头要带的东西——除了那块皮子残片和黑袍碎布,她还包了几块最好的卤肉,又装了一小罐自家腌的酸菜,一小包红糖。礼多人不怪,何况是去求人辨认那么邪门的东西。
朱霆也起来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他沉默地吃着早饭,时不时看盛之意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我去趟西山。”盛之意先开口,语气平静,“找老药头看看那两样东西。你在家,带着孩子们把剩下的年货置办齐。王婶要是过来,让她帮忙蒸点豆包。”
“我陪你去。”朱霆放下碗。
“不用。”盛之意摇头,“孩子在家,我不放心。而且,大白天的,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你下午去趟厂里保卫科,问问昨晚废料堆那边有没有异常,顺便……看看颜秉文走了之后,还有没有他的人在附近转悠。”
她安排得有条不紊,朱霆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带上枪。”他只能再次强调。
“看情况。”盛之意没答应死。白天去西山坳子,带枪确实不方便。
吃完饭,她换上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袄,将东西仔细包好放进背篓,又把军刺和短刀藏在顺手的位置,阳钥石头贴身放着。寻阴盘她没有带,那东西对阴气敏感,但老药头那里估计用不上。
叮嘱好三个孩子,她背着背篓出了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置办年货的人。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尽量不引起注意。
再次踏上通往西山的小路,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些试探和未知,多了份沉重和急切。山路依旧崎岖,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脚步加快,心里盘算着见到老药头该如何问,又能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一个多小时后,那个荒僻的山谷再次出现在眼前。两间破茅草屋在冬日的阳光下,更显颓败。屋前空地上晾晒的怪草根和干果似乎多了些,那股混合的怪味也更浓烈。
盛之意走近,还没到屋前,茅草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老药头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浊的眼睛看向她,似乎并不意外。
“丫头,又来了?”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我就知道,惹上那玩意儿,你消停不了。”
“老人家,又来打扰了。”盛之意走上前,将背篓放下,拿出卤肉、酸菜和红糖,“一点年礼。”
老药头瞥了一眼,没客气,示意她进屋:“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依旧昏暗杂乱,气味难闻。老药头在破木板床上坐下,直接问道:“东西带来了?”
盛之意点点头,从怀里小心地拿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皮子残片和黑袍碎布,递过去。
老药头接过,先是拿起那块暗黄色的皮子残片,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眯着眼仔细看。他的手指在那复杂诡异的图案上缓缓摩挲,尤其是中心那个与阳钥印记相似的符号,停留了很久。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星轨引路图’的碎片?!虽然只是边角,但这纹路……这符号……错不了!这东西早就该被毁了!怎么会……”
星轨引路图!盛之意心中一震!果然和星轨秘术直接相关!
“老人家,这图有什么用?”她追问。
“有什么用?”老药头苦笑,看向盛之意的眼神复杂无比,“丫头,你手里那块‘阳钥’,是‘锁’。这‘星轨引路图’,就是对应‘锁’的‘地图’!据说完整的地图,能指引找到真正的‘星轨之眼’,也就是激活‘阳钥’和‘阴匙’,打开先祖秘藏、或者说……引动某种古老力量的关键地点!颜家这些年疯狂搜寻的,就是这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恐惧:“但这图,据说也记载了一些……禁忌的用法。比如,如何利用星轨之力做一些逆天改命、甚至更邪恶的事情!当年你外祖家就是因为不肯交出这东西的线索,才遭了灭门之祸!这碎片……你从哪儿得来的?”
“昨晚,废料堆,从一个邪术师那里。”盛之意言简意赅,将昨晚遭遇说了一遍,略去了阳钥石头灼伤阴尸傀和最后开枪的细节。
老药头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黑骨老人……果然是他!颜家圈养的几个老怪物之一,最擅长养尸弄鬼!你竟然能从他手里抢到东西,还毁了他一具阴傀……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盛之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向那块黑袍碎布:“这上面的纹路,您认得吗?”
老药头拿起碎布,看了看上面扭曲的红色刺绣纹路,眼神一冷:“这是‘阴山派’的标识!一个早就该绝迹的邪道门派,专修阴邪法术,养尸驭鬼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没想到,颜家竟然把他们也网罗了!看来,他们对‘星轨秘术’是志在必得,不惜与这些邪魔外道为伍!”
阴山派!又是一个线索!
“这碎片和碎布,我能拓印下来吗?”盛之意问。原物太扎眼,不能带在身上。
老药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从一堆破烂里找出半块墨条和一张发黄的草纸,又用一个破碗底当砚台,研了点墨。他让盛之意将皮子碎片和布片上的纹路小心地拓印下来。虽然粗糙,但大致轮廓和关键符号都保留了下来。
拓印完,老药头将原物递还给盛之意:“这东西你收好,但也藏好。一旦泄露,后患无穷。拓印的纸你带走,小心别让人看见。”
盛之意收起拓印的草纸和原物,郑重道谢:“多谢老人家。”
“谢啥。”老药头摆摆手,神情萧索,“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只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别走我们当年的老路,别让那些脏东西,再祸害人了。”他顿了顿,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盛之意,“这里面是几种驱邪避秽的草药,虽然对付不了阴尸傀那种大家伙,但平时带在身上,能防一些小鬼小祟。还有,如果遇到阴山派的人,他们身上通常有股特殊的腥甜味,像腐烂的茉莉花,你记住这个味道。”
盛之意接过布包,再次道谢。她知道,老药头这是把能帮的都帮了。
没有多做停留,她背起背篓,告辞离开。走出山谷时,阳光正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手中的线索更清晰了,但敌人的轮廓也变得更加庞大和邪恶。颜家、阴山派、邪术师、阴尸傀……一张巨大的、交织着权势与邪术的网,正向她和朱霆罩来。
回到家,已是晌午。朱霆还没回来,三个孩子和王婶正在堂屋里和面,准备蒸豆包。看到盛之意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妈妈!”“妈妈你回来了!”
王婶也笑着打招呼:“妹子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哟,这背篓里是啥?又买好东西了?”
“一点山货。”盛之意含糊过去,放下背篓,洗了手,也加入蒸豆包的行列。揉面,包豆馅,手上忙着,心里却在整理着从老药头那里得到的信息。
星轨引路图碎片,阴山派标识,驱邪草药……这些信息必须尽快和朱霆共享。
下午,朱霆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盛之意问,示意孩子们出去玩。
“保卫科那边说,昨晚废料堆没什么异常报告。”朱霆压低声音,“但我私下问了一个信得过的老兄弟,他说昨晚后半夜,好像听见那边有动静,像枪声,但没敢过去看。今天早上,他们科长特意交代,过年期间加强巡逻,尤其是废料堆那边,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怀疑……颜秉文走之前,跟保卫科打过招呼了。”
果然,颜家已经开始动用影响力掩盖了。
盛之意点点头,将上午去见老药头的情况,以及得到的信息,低声告诉了朱霆。
朱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阴山派”时,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一群魑魅魍魉!”他咬牙骂道。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盛之意冷静道,“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就有了防备。这块碎片是关键,必须藏好。拓印的图,我们得想办法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还有,老药头给的草药,随身带着。”
她将拓印的草纸拿出来,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研究。图案残缺不全,线条扭曲复杂,中心那个符号确实和阳钥印记很像,但周围还有很多看不懂的星点、线条和古怪标注。像是星图,又像是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