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昏沉,龙涎香与淡淡的药气缠在一起,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瑛贵人立在偏殿案前,面上静得如一汪深潭。
想起先前听到皇上吩咐苏培盛去永和宫传袆馨贵妃过来时,似自语一般,说的那些狠心之言,心中的某种决定越发笃定。
她不再多想,指尖极轻地打开了袖中的素色荷包,一枚蜜色弹丸被她稳稳捏在指间。
左右宫人皆垂首待命,无人敢抬眼多看。
她趁人不备,手腕微垂,将弹丸悄无声息落入那碗温热的杏仁茶中,又执银匙轻轻搅动。
乳白的茶汤微旋,弹丸遇热即化,不过几息便融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原本清甜的杏仁香气,半点异状皆无。
她收了匙,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守礼的模样,抬手示意宫人。
“伺候皇上用药吧。”
几名宫女立刻上前,一人捧着汤药,一人端着漱口茶水,一人捧着那碗解苦的杏仁茶,由瑛贵人带领着,一行人轻步往御榻而去。
行至榻前,按宫中规矩,须得先由试毒小太监一一尝过。
瑛贵人神色坦然,半分躲闪也无,静静立在一旁,任由小太监先尝了汤药,再倒了漱口水漱口,最后饮下半口杏仁茶。
小太监静等了片刻,并无半分异样,遂躬身点了下头,示意无碍。
皇上朝瑛贵人等人招了招手,瑛贵人这才上前。
屈膝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柔声伺候皇上服药,漱口,再奉上杏仁茶压苦。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她素来温顺规矩,殿中上下无人有半分疑心。
只是人群最末,一名捧巾栉的小宫女,方才在偏殿时,眼角余光分明瞥见瑛贵人袖中一动,似是将什么东西投入了茶中。
她心头猛地一缩,指尖都攥紧了。
可她与安陵容宫中茗香素来亲厚,深知如今宫里的形势深浅,更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多说一句便是杀身之祸。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当什么都未曾瞧见。
如今见试毒太监并未试出问题来,心中疑惑,却仍旧亖亖压低着头颅,不敢露出一丝惊疑之色来。
只将疑惑深埋心间,打算等私下里再提醒茗香一二,也算尽了心意……
待皇上用毕,宫人纷纷躬身准备退下,瑛贵人也跟着敛衽转身。
正要随众离去,皇上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地唤住了她,“等等。”
瑛贵人脚步一顿,心尖猛地咯噔一下,指尖几不可查地发紧,却依旧强作镇定,缓缓回身屈膝,“皇上。”
皇上没有看别处,只沉沉望着她的脸,目光复杂难言,似喜似叹,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半晌才淡淡道。
“你们都退下,朕留瑛贵人说几句话。”
宫人尽数躬身退去,殿门轻阖,偌大的养心殿内,只剩他二人。
烛火跳跃,映得瑛贵人眉眼温婉清柔,那气质,那低眉顺眼的模样,竟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隐隐重合。
皇上望着她,神色越发沉郁纠结,似是透过这张脸,望着另一个如今令他爱恨交加的身影。
沉默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时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
“朕记得,你……现在是她宫里的人,对吧?”
瑛贵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瞬间便反应过来,皇上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她垂首,声音轻柔却稳,一字一句,恭谨清晰。
“回皇上,嫔妾确是永和宫的人,蒙贵妃娘娘照拂,方能在宫中安稳立身。”
皇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眸中复杂翻涌,冷硬的语气里掺了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