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边的白发,一张黝黑粗糙的朴实脸庞上,写满了恳求和急切。
“嗨!”
熊建国心中恍然大悟,紧接着涌起一阵啼笑皆非的荒谬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连带着刚才的怒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难言的尴尬。“原来……原来他不是高大个的人!更不是来跟我打架或者骂我的!他娘的……闹了半天,他是来追他的锄头啊!”
瞬间,刚才高大个在村巷里仓皇逃窜时,那个在巷口一闪而过的、手持锄头的模糊人影,以及高大个当时发狂般嘶吼着“把锄头给我!”并一把从那人手里夺过锄头的场景,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这把锄头根本不是大队的公物,而是眼前这位社员的私产!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大部分东西都归集体所有的年代,一把属于自己的、打磨得趁手耐用的铁锄头,对于一个靠土地刨食的农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家里的搪瓷缸子、粗布衣裳更实在的财富!
是春种秋收时离不开的好帮手,绝对不能轻易割舍的心头肉!
丢了锄头,就像战士丢了枪,根本没法下地干活,年底完不成定额工分,全家人的口粮都得受影响!
熊建国看着眼前这位社员急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位社员,肯定是天蒙蒙亮就扛着自己的锄头出门,准备到村边的自留地里锄草——春天的草长得快,不及时清理就会抢了庄稼的养分。
可他刚踏出自家那低矮的土屋门,就迎面撞上了如同惊弓之鸟、仓惶得像丧家之犬的高大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笑着打个招呼,高大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他手里的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锄头给我!”
话音未落,高大个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猛地将那把锄头从他手里夺了过去!紧接着,高大个就疯了似的挥舞着锄头,转身扑向了巷子里追过来的熊建国。
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这位社员肯定躲在自家门后的阴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敢掺和这种持械斗殴的事?生怕被熊建国误认为是高大个的同伙,遭了池鱼之殃,只能缩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两人从巷子里打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追到村外。
他本想着等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打完,尘埃落定,再悄悄出去捡回自己的锄头。可谁能想到,熊建国最后竟然夺了锄头,还提着它,头也不回地冲出村子跑了!
这一下,可把他急坏了——那锄头是他攒了半年的工分,托人从公社铁匠铺换来的,要是丢了,今年的庄稼就别想有好收成了!
可他刚才亲眼目睹了熊建国那悍勇搏杀的场面,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哪里敢直接上前索要?
万一激怒了这位煞神,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他一刀一拳。
无奈之下,他只能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像个绝望的影子,既不敢靠太近,又怕跟丢了,只能寄希望于熊建国觉得锄头是累赘,随手丢掉,他好赶紧捡回来。
他一路跟随,嘴里反复念叨的,根本不是什么骂人的脏话,而是不断哀求般重复着“老表莫恼,还我锄头……”,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加上熊建国刚才惊魂未定、心里满是戒备,把这些话听岔了,误解成了恶意的咒骂,才闹出这么大的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