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们肯定在议论自己跟高大个打架的事,这种躲躲闪闪的窥探比当面骂他还让人难堪,后背像是爬了无数只小虫子,又痒又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熊建国坐在田埂上晒太阳薅草,手里的草绳刚编到一半,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渠边传来,吓得他手一抖,草绳“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建国!”是廖敏的声音,这姑娘是长沙来的知青,干活麻利,总爱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熊建国抬头一看,廖敏正挥舞着草帽往这边跑,解放鞋踩在水田里,溅起的泥水洒了裤脚一身,可她半点不在意,跑到跟前就咋咋呼呼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去找高大个算账了?我听布乐村的人说,你把那家伙的门牙都打飞了?”
廖敏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满是兴奋。熊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传遍了?
虽然确实是他把高大个揍了,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发懵,愣了愣才点了点头。
“龟儿子!早就该有人收拾那个泼皮了!”
廖敏先是骂了一句,又觉得在知青面前说脏话不太体面,赶紧收住话头,伸出大拇指使劲晃了晃,“好样的!能给咱大塘寨的知青出气,证明咱们不是软柿子捏的怂人!这架打得漂亮,打出了咱们的威风,你熊建国,是条真汉子!”
这话像股暖流似的,一下子冲进了熊建国的心里。这两天他听够了风言风语,担够了心,廖敏的话比凉水解渴,比窝窝头顶饿,心里的乌云一下子散了,连后脑勺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心情一好,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正午的太阳把田埂晒得裂开了小口子,脚踩上去烫得慌,可熊建国抡起锄头的手却格外有劲,泥土被挖起来时“簌簌”作响,节奏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廖敏那番话就像剂强心针,连后颈被太阳晒脱皮的灼痛,都成了值得骄傲的荣誉勋章。
“对!别人欺负到头上,哪能吃窝囊气!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嘀咕,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做错,“自己做得对,就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趁着没人注意,熊建国对着稻浪起伏的田野使劲喊了几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得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稻丛里飞了出去。那一刻,心里的憋屈、焦虑全被喊没了,只剩下浑身的畅快。
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到日落。
晚饭时,炊事员老张给他盛玉米糊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南瓜块,可眼神却躲躲闪闪的,跟看瘟神似的,不敢跟他对视。
他端着碗想找个地方坐下,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几个女知青正围着洗衣盆唠嗑,见他过来,立刻闭了嘴,挤作一团小声嘀咕,连手里的搓衣板都停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会计家婆娘的话,那女人嗓门大,说话又尖,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老远,正好飘进熊建国耳朵里:
“……有些人就是爱逞英雄,自己惹了麻烦不算,还连累大伙儿跟着担惊受怕,这种愣头青早晚要出事……”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可不是嘛!本来高大个这阵子都消停了,他倒好,主动找上门去打架,这不是没事找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