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从孙队长家狼狈退出后,郑伟真的再也没踏过孙家的门槛半步。
头道沟的冬日来得早,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人,田间的土地冻得硬邦邦,一镐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集体出工的时候,郑伟总故意往队伍最末尾钻,可越是躲避,越容易和孙队长撞个正着。
孙队长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裤脚沾满了冻泥,见了他,总会停下动作,用粗糙的手掌蹭了蹭额头的汗珠,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藏着探究:“小郑啊,最近咋不来家睡了?你之前睡的西炕,我让小芳每天都烧着,暖烘烘的,比知青宿舍那漏风的土炕强十倍。”
郑伟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的说辞,此刻从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孙队长,谢谢您和婶子的照看,我记在心里。现在知青宿舍空出了床位,和伙伴们挤挤热闹,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就不再叨扰您一家了,免得给您添麻烦。”
他不敢看孙队长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冻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复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孙队长沉默了几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也好,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继续劳作,锄头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往常重了几分。
两个心思通透的人,都懂彼此话里的潜台词,那层薄薄的客气,是留给对方最后的体面,谁也不愿先捅破,生怕撕破脸后,连这点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
孙小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冬日的雪地里,悄无声息地从郑伟的生活里隐去了。
从前,清晨出工,她总会提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窝头,见他来了,就红着脸把窝头塞给他,转身快步跑开。
傍晚收工,两人总会故意放慢脚步,沿着田埂慢慢走,哪怕不说一句话,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心里也暖暖的。
可现在,郑伟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树、河边的洗衣台、孙家门前的菜园子,他都敬而远之。而孙小芳,也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偶尔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扎着麻花辫,郑伟也会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待身影走远,才敢抬起头,望着那抹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日子就这么在寒风和劳作中一天天熬过,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社员们开始忙着腌酸菜、杀年猪,知青宿舍里也弥漫着对返城的期盼和憧憬。
一天傍晚,郑伟和知青伙伴们围坐在炕头,就着一碗白开水,啃着硬邦邦的窝头,闲聊时,一个伙伴无意间提起:“你们听说没?孙队长家的小芳,最近在和邻村的贺东强相看对象呢,就是那个长得高高壮壮、家里有三间砖瓦房的贺东强,听说孙婶子可满意了。”
“哐当”一声,郑伟手里的窝头掉在了炕席上,碎屑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耳边嗡嗡作响,那个伙伴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想起孙婶子之前旁敲侧击说的话,想起孙队长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的退缩和懦弱,心里瞬间被悔恨填满。
他知道,孙小芳或许是被父母逼得走投无路,或许是对他彻底失望,才会答应去相看对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返城,而孙小芳,注定要留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可能。
可越是这样劝说自己,心里的痛就越强烈,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孙小芳红着脸递给他窝头的样子,全是两人在田埂上并肩行走的身影,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以为自己还要在头道沟的寒风里,继续压抑着心底的情愫,继续承受着这份煎熬。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