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工具箱一看——果不其然,那四角零钱又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父亲早上收拾屋子时拿走了。
郑伟心中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动气——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默默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母亲提前做好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了早饭,然后抱起沉甸甸的工具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街头的风透着无尽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几片未凋零的枯叶在寒风中被吹得簌簌乱响,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都攥着纸张,嘴里念叨着知识点——高考恢复了,读书考大学成了无数年轻人的出路,郑伟也不例外。
他的修笔摊依旧摆在老地方,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上写着“修钢笔 配笔囊 磨笔尖”,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工具箱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镊子、螺丝刀、磨刀石,还有一叠新旧不一的笔囊和笔尖,都是他省吃俭用攒钱进的货。
刚摆好摊,就来了几个高中生,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钢笔,有的漏墨,有的笔尖歪了,还有的笔杆裂了缝。
“郑师傅,快帮我修修这支笔,下周就要模拟考了,没笔可不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急急忙忙地说。
郑伟点点头,接过钢笔,指尖熟练地拆解、检查,嘴里一边应着:“放心,保证不耽误你考试。”
手上的活却一点不耽误,磨笔尖时,他眯着眼,一点点调整角度,直到笔尖在废纸上写出的字迹工整流畅,才停下动作。
忙到中午,郑伟才歇了口气,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掏出皱巴巴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那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前人的笔记,还有他自己补充的知识点。
他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一面墙挡着北风,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翻看课本,遇到不懂的公式,就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反复演算,偶尔有人来修笔,他就放下课本,忙完后再接着复习。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白天要修笔赚钱,只能利用碎片时间看书,晚上收摊后,还要找路灯下的角落苦读,哪怕再累,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傍晚收摊时,郑伟特意绕到书店,花了两角钱买了一本高考复习题集,这是他犹豫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买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要么用来攒钱买自行车、进修笔材料,要么用来买复习资料。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工具箱,手里攥着复习题集,脚步比往常更轻快,心里满是期盼,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兼顾修笔和复习,他也不想放弃。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脸色依旧冷漠,看到他回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复习题集,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郑伟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冷漠,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眼里只有弟弟,就连他修笔赚钱补贴家用,父亲也从未说过一句夸奖的话,只会想方设法拿走他的钱。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轻声说:“伟儿,累坏了吧?我给你留了饭,还有热水,你先洗漱,吃完饭再看书。”
郑伟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只有母亲,懂他的辛苦,疼他的不易,也支持他复习高考。
晚饭时,弟弟吵着要郑伟给他新鞋子穿,父亲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却又转头看向郑伟,语气依旧冰冷:“赚了钱,就多给你弟弟置办新行头,别耽误你弟弟相亲,别整天抱着本破书瞎折腾,读书也不一定有出息,还不如好好修笔,以后给你弟弟攒钱。”
郑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他知道,和父亲争辩没用,父亲的思想固执,认定了修笔能赚钱,认定了他就该帮衬弟弟,至于他的高考梦,父亲从来都不在意。
晚饭过后,郑伟收拾好碗筷,就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房门,点亮煤油灯,灯光昏暗,却足以照亮课本上的字迹。
他坐在书桌前,先把当天修笔赚的钱整理好,一部分藏进床底的旧鞋里,一部分放进帆布钱包,留作下次进货和买复习资料的钱,然后翻开复习题集,一道道认真演算起来。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郑伟依旧在埋头苦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遇到难题,他就皱着眉头,反复琢磨,直到弄懂为止。
母亲悄悄走过来,给她端来一杯热水,轻声说:“伟儿,别太累了,早点休息,身体要紧。”
郑伟抬头,对母亲笑了笑:“妈,我不困,再看一会儿。”
母亲点点头,眼里满是心疼,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再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