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六愣住了。他杀了第一个人。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或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空白。手不再抖了。
第一阵残存的八百骑,在阵中厮杀了约一刻钟,全部战死。而宋军前军,倒下了三百多人。
没时间喘息。
因为第二阵,一万重骑,已经冲到二百步内!
“重整队列!快!”岳飞嘶声大吼,“火炮装填完毕没?!”
“红衣炮装填完毕!”
“放!”
第二轮炮击开始。但这次金军学乖了——他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得很开,虽然速度慢了些,但炮击效果大打折扣。
“燧发枪队——自由射击!不用等命令了!”
砰砰砰砰砰……
枪声变得杂乱,但更加密集。冲到百步内的重骑不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这些是金军最后的精锐,甲厚,马壮,意志如铁。
“五十步!破虏雷!”
这次投掷的不是普通破虏雷,是加了猛火油的燃烧型!黑铁球落地炸开,溅出黏稠的火油,遇火即燃!
数十个火人在雪原上翻滚,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但仍有骑兵冲过了火墙。
“三十步!”
“铳刺——迎敌!”
最惨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重骑的冲击力远超轻骑。一匹披甲战马直接撞飞了三个枪手,马背上的金兵长矛横扫,又挑飞两人。但宋军枪手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刺马腹、马腿这些防护薄弱处。
李敢一组已经杀了七个金兵。他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右手铳刺依然稳如磐石。赵小六跟在他身边,机械地装弹、射击、上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李叔,李叔不死,自己就不死。
阵线开始动摇。重骑的冲击太猛,燧发枪队的阵列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
“就是现在!”高台上,刘法猛拍栏杆,“预备队——压上!”
阵后预留的两千重步兵,如铁墙般压上前线。这些是宋军最精锐的步卒,披重甲,执大斧、长戟,专克骑兵。
战斗进入胶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滚烫的血上,嗤嗤作响。
金军后阵。
完颜阿骨打看着前方绞肉机般的战场,脸上无悲无喜。第二阵一万重骑,已经冲进去半个时辰,但宋军阵线依然未破。
“陛下……”完颜希尹声音发颤,“第二阵……快打光了。”
完颜阿骨打数了数还站着的黄龙旗——不到四十面。这意味着,一万重骑,已伤亡六成。
“该朕了。”他缓缓拔刀。
身后,最后五千亲卫同时拔刀。
“儿郎们。”完颜阿骨打声音平静,“跟朕……最后一冲。”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五千骑,如一道沉默的铁流,开始移动。
起初是小跑,然后逐渐加速。雪原在铁蹄下震颤。
高台上,刘法看见了那杆黄龙旗。
“完颜阿骨打……亲自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收缩阵型,固守待援。告诉岳将军,不要硬拼,拖住即可。”
“那金国皇帝……”
“陛下有旨,”刘法望向幽州城头那个玄色身影,“要活的。”
命令传下时,完颜阿骨打已冲到二百步内。
炮声再起,但这次他根本不躲。一发实心弹擦着他的马鞍飞过,带走三个亲卫,他眼睛都没眨。
一百步,燧发枪齐射。铅弹打在铁甲上当当作响,有亲卫落马,他依然未停。
五十步,破虏雷如雨点般落下。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他的战旗,他亲手扶正。
三十步。
他看见了宋军阵中那杆岳字旗,看见了旗下那个年轻将领。
“岳飞……”完颜阿骨打咧嘴,露出染血的牙,“来得好。”
马槊与弯刀,即将碰撞。
而雪原尽头,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
血色的光,照亮了这片钢铁与血肉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