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腊月十五,雪后初霁。
汴京内城东南角,有一片不起眼的青砖院落,高墙深巷,平日里只有几个便衣的皇城司番子不经意地路过。但今日,巷口停了一辆普通的黑篷马车,梁师成先下车,向暗中警戒的察子打了个手势,才转身撩开车帘。
赵佶裹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下车,抬头望了望院门上的匾额——归义居。这是工部将作监统一制式的匾,汴京有十几处类似的宅院,安置着归附的各族头面人物。
“官家,耶律大石就住这进院子。”梁师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这两年没亏待。月俸百贯,配两个仆役,可读书、可养花,就是不能出这巷子。”
赵佶点点头,却没走向正门,而是绕到西侧小门。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上积雪未扫。一个穿着宋式棉袍、头发却依旧梳成契丹髡发式样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坐在小竹凳上,望着墙角一株枯梅出神。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回头。正是耶律大石,曾经的辽国林牙,历史上的西辽建立者,如今……只是汴京一个安静的住客。
他看见赵佶,瞳孔微缩,却没有惊慌,慢慢起身,抚胸行了个契丹礼:“罪臣耶律大石,见过大宋皇帝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赵佶摆摆手,走到他刚才坐的竹凳旁,也不嫌凉,径自坐下,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凳子:“坐。今天不叫陛下,叫赵佶。就像……就像两个老熟人,聊聊。”
耶律大石愣了愣,终究坐下,腰背挺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贵族仪态。
雪光映着天井,一片寂静。梁师成悄然退到门边,将空间留给两人。
“这梅树,今年没开花?”赵佶先开口,像是拉家常。
“栽下才两年,根没扎稳。”耶律大石顿了顿,“就像人,换个地方,总要缓几年。”
“想草原了?”
耶律大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株枯梅,良久,才缓缓道:“草原的风,汴京没有。草原的雪,落在地上是硬的,踩上去嘎吱响。这里的雪……软。”
“软不好吗?”
“软,化得快。”耶律大石转过头,看着赵佶,“就像有些东西,看着温软,一碰就没了。”
话里有话。赵佶却笑了:“你说的是契丹,还是金国?”
“都是。”耶律大石坦然,“辽亡时,我在西边,听说天祚帝被擒,觉得是梦。后来金国灭,听说阿骨打被你阵斩,又觉得是梦。再后来……我自己也坐在这儿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想很久,才记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厚重的沧桑。
“恨朕吗?”赵佶问得直接。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摇头:“起初恨。恨宋金海上之盟,恨你们联金灭辽。后来……不恨了。辽是自己烂透的,天祚帝昏聩,贵族奢靡,百姓离心。没有宋金,也会有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就像一棵老树,根烂了,风一吹就倒。怪风,不如怪根。”
赵佶欣赏地看着他:“你这几年,读了不少汉家书?”
“《资治通鉴》《史记》《贞观政要》……”耶律大石报出一串书名,“闲着也是闲着。读多了,就明白一件事,没有哪个王朝能永存。汉、唐、辽、夏、金……都逃不过兴衰轮转。区别只在于,亡了之后,百姓过得好不好。”
“你觉得现在百姓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