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两条巷子,另一处院落。
这里的格局更大些,住了两户,完颜晟和完颜希尹。两人本是叔侄,如今成了邻居。
赵佶到时,完颜希尹正在院中石桌上写字。用的是工部制的铅笔,在稿纸上演算什么。完颜晟则蹲在菜圃边,侍弄几株冬白菜,这是他在汴京学会的新技能。
看见赵佶,两人反应不同。
完颜希尹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行了个标准的汉礼:“臣完颜希尹,叩见官家。”
完颜晟动作慢些,拍了拍手上泥土,才走过来,行了女真礼,沉默不语。
“都坐。”赵佶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稿纸,“算什么呢?”
完颜希尹恭敬道:“臣在验算格物院新发的《数算进阶》里的习题。有一道筑坝蓄水的算题,涉及流量、容积,颇为精妙。”
赵佶有些意外:“你学这个?”
“闲着无事。”完颜希尹顿了顿,“且……确实有趣。在会宁府时,臣只知弯刀骏马可定天下。来汴京后,见水泥路、燧发枪、百虎齐奔箭,方知格物之力,胜过十万铁骑。”
这话说得坦然,却也苍凉。
完颜晟忽然开口,声音粗哑:“陛下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们,金国彻底完了吗?”
赵佶看向他:“金国完了,你才知道?”
完颜晟一滞。
“两年前就完了。”赵佶语气平淡,“但女真没完。辽东、会宁路,百万女真人,如今是大宋子民。他们种地、做工、读书、经商,日子比跟着阿骨打打仗时好过十倍。”
“可他们忘了自己是女真人!”完颜晟激动起来,“穿汉衣,说汉话,孩子取汉名……”
“那你想他们怎样?”赵佶反问,“继续打仗?继续抢掠?继续被汉人、契丹人、蒙古人恨之入骨,等哪天另一个强权崛起,把女真灭族?”
完颜晟语塞。
完颜希尹接口,声音冷静:“官家,四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不甘。”
“朕知道不甘。”赵佶看着完颜晟,“但你要明白,不是大宋灭了女真,是女真自己选了一条走不通的路。你们崛起太快,只知征服,不懂治理。打下辽国,却治不了辽国,为什么?因为你们只会破坏,不会建设。”
他指着院外:“汴京这场雪,和会宁府的雪,是一样的雪。但汴京的雪下下来,有屋可挡,有炭可烧,有粥可温。会宁府的雪呢?你们在时,百姓冻死多少?你们走了,现在北疆建了砖房、通了暖炕,冻死的反而少了。”
完颜晟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
赵佶继续道:“朕今天来,不是要羞辱你们。是想告诉你们,女真还有未来,但不是回到过去那个抢掠的女真,是成为大宋的一部分,用双手挣饭吃,用脑子学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