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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的字。
苏衍认了二十年,不会错。横折的收笔习惯往右带一分,捺笔压得重,起笔轻。这是兵部老尚书独有的笔法,旁人仿不来。
信纸展开,墨迹干透,但字里行间的急切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苏衍亲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陈砚用最简练的文字,把东鲁州的一切摊在他面前。
杨坚在东鲁推行均田制,三百万百姓按户分田,赋税降至一成半,比朝廷的四成整整少了一大截。州内设义仓,丰年存粮,荒年赈济,去年东鲁遭旱灾,没饿死一个人。吏治清明,贪墨者斩立决,不论品级,已杀了十一个。
苏衍的手指在纸面上挪了一寸。
十一个。东鲁三大主官裴承光、段骁、凌执中都在任上,说明杨坚杀的不是自己人。是真贪了的。
信的下半段,笔锋忽然沉了下来。
“鸿泽以意念控帝,陛下已沦为傀儡,朝堂之上但有异议者皆遭清洗。你我同僚中,户部侍郎周敬、大理寺卿方远山、御史中丞林正清,俱以莫须有之罪下狱,生死不明。你在工坊日夜督造,消息闭塞,恐不知这些。”
苏衍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周敬。方远山。林正清。
三个人他都认识。周敬跟他吵过架,为了一批铁料的拨款在乾清殿拍了桌子。方远山是个闷葫芦,但判案从不含糊。林正清更不用说,御史台的铁笔头,弹劾过六个三品以上大员,一个都没冤枉。
这三个人,下狱了?
他在工坊待了半个月,外面的消息一个字都传不进来。五百禁军把工坊围得铁桶一般,进出核验双章,连送饭的伙夫都要搜身。他以为是保护。
桌上那份朱砂密令的字迹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待火器首批交付,即刻解除一切职务,秘密押送诏狱……若有反抗,就地处决,不必上报。”
苏衍把陈砚的信翻到最后一行。
“苏衍,你的火器不该成为暴君屠刀。天下还有另一条路。”
没有署名。不需要。
苏衍把信放回桌上,拿起那封薄的。
火漆撬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潦草,带着赶路时的颠簸痕迹。
“叔明兄,”
苏文彦。苏衍的同年,同窗三载,当年一起在国子监啃冷馒头背《六韬》的穷书生。
信不长,三百来字。
“你我寒窗苦读十年,所求何物?无非学以致用,济世安民八个字。如今你手握天下独一份的火器工艺,本该是匡扶社稷的利器,却沦为鸿泽巩固皇权的棋子。火器造出之日,便是你身死之时,飞鸟尽,良弓藏,这话不用我多说。”
“隋武王杨坚,非常人也。我在东鲁亲眼所见,百姓安居,官吏奉公,与京城天壤之别。良禽择木而栖,此非背叛,乃顺天应命。你若来,可随心所欲打造火器,不为一人之私欲,而为万民之安宁。”
“叔明兄,莫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老弟在东鲁等你。”
苏衍把信纸折好,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工坊外的禁军安静下来了。换岗结束,新一轮值守开始,五百人分布在围墙外三道防线上,火把的光透过窗棂投进来,在墙壁上晃出橘红色的影。
半个月前他接到鸿泽的旨意,倾全力打造火器,他二话没说就搬进了工坊。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无缝枪管的铸造参数和黑火药的配比公式,觉得这是毕生所学最好的用武之地。
现在呢?
一份杀他的密令,两封劝降的书信,五百看管他的禁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骨节一根一根绷紧又松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门的方向。是书架后面。
苏衍的右手瞬间摸上了桌角的裁纸刀。
“苏尚书。”
嗓音不高,不急不缓,从书架的缝隙里渗出来。
“在下秦临,乃隋武王麾下左军师。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书架侧面的暗格无声滑开,一个身着青衫的清瘦男子闪身而出,在三步之外站定。
两手空空,没有武器。
苏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裁纸刀横在胸前。
“你是反贼谋士!竟敢潜入工坊!”
秦临没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掌心朝前,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尚书息怒。若在下是来害你,何必费此周折?”
苏衍的手腕绷得发酸。裁纸刀的刀刃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短,薄,拿来切纸勉强够用,拿来杀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没放下。
秦临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尚书方才看过那份密令了。”
不是问句。
苏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秦临的视线掠过桌面上散开的信纸和那份蜡封公文,继续开口。
“鸿泽此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火器一日未成,你是功臣。火器交付之日,你便是最大的隐患。一个掌握全部军国机密的工部尚书,鸿泽留不得,也不敢留。”
苏衍的刀尖往下垂了一寸。
不是他想放,是这话扎进去了。
他在兵部和工部之间跑了八年,鸿泽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赏人的时候大手大脚,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去年工部营缮司的郎中何铮,给皇陵修了三年陵寝,竣工当日赐了金匾,第二个月就以“僭越”罪名抄了家。
何铮不过是修了座陵。
他苏衍掌握的是火枪火炮的全套制造工艺。
秦临又往前走了一步。
“隋武王殿下立誓,火器只为平定乱世、保护百姓。”
苏衍盯着他。
“东鲁州已备好工坊、工匠、物资。尚书若肯前往,可随心所欲打造火器,无人掣肘,无人猜忌。”
秦临停了一拍,把最后一句话放慢了半个节拍。
“让天下人知晓,火器并非杀戮的工具,而是护民的利器。殿下原话,一字不差。”
苏衍的裁纸刀彻底垂了下去。
刀尖抵在桌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嗒。他的嘴唇张了两次,没出声。脑子里两股力在拧。
一股是二十年忠君报国的惯性,杨坚再好,那也是反贼,他苏衍堂堂工部尚书,从贼?
另一股更冷,更硬。那份朱砂密令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抽他的脸。“就地处决,不必上报。”八个字,把他二十年的忠心碾成了渣。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