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北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一言不发。
在海州湾最危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动用官场关系、搬取高层救兵,可谁也没有想到,他转身去的地方,不是任何机关单位,不是任何领导住所,而是温馨家园。
那里,藏着一段被权贵踩在脚下、无人敢提的黑暗往事。
那里住着一个自己都已经麻木的女人。
她曾被韩仁范和其他那些官员肆意玩弄、践踏、抛弃,像一件用完即弃的物品,被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屈辱、恐惧、绝望,长年累月压在她身上,让她不敢抬头、不敢发声、不敢对任何权贵抱有半分指望。
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名声狼藉的女人,和海州湾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联系在一起。
可邵北想到了。
他赶到温馨家园,找到蜷缩在黑暗里的她,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空口许诺,只是把她曾经受过的苦、海州警方的蛮横、权贵的遮天蔽日,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他没有强迫,没有煽动,只是平静地告诉她:
“他们能踩碎你一次,就能踩碎更多人。你不敢开口,他们就永远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随意抹去、随意埋进海里。”
“这一次,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曾经碎掉的尊严——为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他们欠你的、欠所有人的,总有一天,要被晒在太阳底下。”
邵北的话不激烈,却像一把火,一点点烧穿她多年的麻木与恐惧。
那是她第一次,敢在心里生出“恨”之外的东西——决心。
是复仇的决心,是讨回公道的决心,是再也不被权贵随意碾碎的决心。
而这颗火种,邵北亲手交到了麦丽手上。
麦丽坐在后座,摄像机已经收好,脸上还残留着现场对峙的紧绷,可此刻,肩膀却一点点松了下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邵北,心跳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邵北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很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安定、沉稳,像寒夜里唯一的光,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做到了”的默契。
麦丽迎上他的目光,紧绷了整晚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如释重负。
她不是为自己脱险而轻松,是为那具终于被带走的尸体,为没有被掩盖的真相,为陈渡没有被强行缴械、孙县公安没有全军覆没,更为那个在温馨家园里重新抬起头的、被践踏过的女人——
为这颗差点熄灭、却被她亲手护住的火种。
她记起了,她是一个媒体人,当年那个大学刚刚毕业的青春少女,敢为人先的勇气,原来还住在心里。
整趟车上,两人没有一句多余交谈。
可他们都清楚。
在海州湾最绝望、陈渡走投无路、齐伟即将动手的那一刻,邵北没有走寻常路,没有求神拜佛、不靠权力压人,而是从最黑暗、最被人忽视的角落里,取出了唯一能破局的东西。
人心。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夜色逐渐降临,可车厢里的人,都知道——
这一局,他们赢了。
而这颗从尘埃里燃起的火种,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轻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