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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泰坦之心的醉影(1 / 1)

北境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在“泰坦之心”酒馆厚重的原木墙外尖啸、冲撞。这座粗犷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通往永冻荒原的边缘小镇“霜齿镇”尽头,巨大的、用整根猛犸象牙雕刻成的招牌在狂风中嘎吱作响,招牌上饱经风霜的刻痕仿佛巨兽的泪沟。厚重的兽皮帘子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却挡不住那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从门缝里溢出的、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混合酒气。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庞大、低矮。天花板上悬挂着风干的兽首、锈蚀的武器和几盏冒着黑烟的油脂灯,昏暗的光线在弥漫的烟雾中艰难穿行,将晃动的人影投在粗糙的石壁和木桩上。空气里充斥着劣质烟草、汗液、皮革、未完全燃烧的油脂,以及数十种不同烈酒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粗木桌旁围坐着形形色色的北境旅人:裹着厚毛皮的商人、脸上带着冻疮和疤痕的雇佣兵、沉默寡言的冰原猎人……交谈声、骰子滚动声、低沉的争执声在浑浊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然而,在酒馆最深处、光线最难以抵达的那个角落,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寂静旋涡。

凯兰·铁影就蜷缩在那里。

他选择了一张紧贴冰冷石壁的桌子,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塞进阴影。桌上、脚边,乃至旁边的空椅子上,歪歪斜斜地堆积着无数空酒瓶和木杯,像一座荒诞而颓败的纪念碑。那些瓶子五花八门:标签剥落的深褐色陶罐(极地火酒,酒精度足以点燃)、冒着森森寒气的冰蓝色玻璃瓶(冰霜麦芽烈酒,据说酿造时加入了永冻层深处的冰核)、瓶身缠绕着粗糙龙鳞纹路的黑色石瓶(北境龙息酿,传说用亚龙喉囊分泌物发酵,灼烧感如同火焰)……更不用说那些寻常的麦酒、朗姆酒和看不出原料的浑浊液体。

凯兰低垂着头,浓密杂乱、沾满酒渍的棕红色胡须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他身上那件磨损的棕色旅行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领口被酒液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的一只大手死死攥着一个半满的、杯壁结着白霜的粗陶杯,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桌面上深深的刀痕。

他不再是大厅里那个需要仰视的、笑声震天的北境泰坦。此刻的他,蜷缩着,佝偻着,像一个被无形重担彻底压垮的、迷路的老兽。他的肩膀垮塌,宽阔的背脊失去了所有力量,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唯一的动作,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抬起手中的酒杯,凑到嘴边,灌下一大口。没有品尝,没有停顿,只有吞咽时喉结艰难滚动的轨迹。

酒馆老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一只耳朵的矮壮灰矮人,第三次端着托盘犹豫地走近角落,又第三次放轻脚步退了回来。他远远看着那个沉默的巨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忌惮和……不忍。他认识凯兰·铁影,甚至算得上老相识。曾几何时,这位泰坦是酒馆里最豪爽、最吵闹、也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他的笑声能让整个屋子的积雪簌簌落下,他付账时扔出的金币叮当作响。可眼前这个……只是一具被悲伤浸透的空壳。

“再加一轮?”老板试探着朝一个胆大的伙计使眼色,伙计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周围的客人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窃窃私语声在浑浊的空气中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嘿……看那边角落……那是……铁影氏族的凯兰?”一个裹着狼皮的老猎人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看着像……可怎么变成这副德性了?跟被霜巨人抽了魂似的。”

“听说他在南边那个什么圣所当导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那可是凯兰·铁影!当年独自从冰窟窿里拖出一头受伤的雪怒熊的家伙!”

“可现在……你看他那样子……我打赌他现在连只雪兔都抓不住。”

“啧啧,酒瓶堆得比我还高……这得喝了多少?”

“别看了别看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商人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能让一个北境泰坦变成这样的,绝对不是小事。离远点,当心惹麻烦。”

好奇、猜测、同情、乃至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从酒馆各处飘向那个昏暗的角落。但凯兰对此毫无反应。他沉浸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无边黑暗与冰冷之中。外界的声音、气味、目光,都被一道厚厚的、名为“失去”的壁垒隔绝在外。

就在他又一次抬起酒杯时,一滴浑浊的液体,沿着他深陷的眼角,缓缓渗了出来。它艰难地穿过眼角细密的皱纹,滚过粗糙的、失去光泽的皮肤,最终混入他凌乱的胡须,消失不见。

那不是汗水。北境的严寒让酒馆内也谈不上温暖。

那是泪水。无声的,滚烫的,饱含着双份挚友骤然离去带来的巨大空洞、被遗弃的孤独、以及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绝望的泪水。它滴落得如此安静,甚至没有引起他本人的注意,只是他身体里那无法承载的悲伤,终于满溢出来的一丝证据。

他依旧低着头,盯着杯中晃动的、倒映着昏暗灯光的液体,仿佛能从那里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坎德尔咧着嘴嘲笑他酒量退步,格伦玛举着酒杯要跟他再比一轮……但幻影转瞬即逝,只剩下冰冷的、麻痹神经的酒精,和更冰冷的现实。

泰坦之心酒馆依旧喧嚣,油脂灯的黑烟依旧袅袅,北境的风雪依旧在门外咆哮。但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一个失去一切的巨人,用无数空酒瓶筑起堡垒,独自对抗着内心正在席卷一切的、名为悲伤的暴风雪。

而他不知道的是,酒馆那扇厚重的、被冰雪半封住的木门,即将被来自南方的温暖与担忧,再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