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是被刘瑾亲自请进养心殿的。
那日是腊月十九,京城飘着细碎的雪花。萧战刚从兵部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就被刘瑾堵在了国公府门口。
“国公爷!”刘瑾的声音劈了叉,眼眶红得吓人,“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
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进宫。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
养心殿还是那个养心殿,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但这一次,萧战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
太安静了。
章明鹤跪在殿外,以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四个太医跪在他身后,个个面如死灰。
萧战没有停步,直接推门而入。
御榻上,皇帝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萧战进来,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
萧战走到榻边,单膝跪地。
“臣萧战,叩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坐。”
萧战起身,拉过圆凳坐下。
两人对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副表情,朕还是头一回见。”
萧战没说话。
皇帝说:“平时你不是挺能贫的吗?今天哑巴了?”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萧战,”他轻声说,“朕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
萧战浑身一僵。
皇帝继续说:“朕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朕这身子,早就油尽灯枯了。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萧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知道吗,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
皇帝挑眉:“哦?朕还以为你最佩服的是你自己。”
萧战摇摇头,难得认真起来。
“臣佩服的人不多。北境那些战死的兄弟算一批,沙棘堡那些饿着肚子还死守城墙的将士算一批,赵疤脸那种跟着臣出生入死多年没怨言的算一批。”
他看着皇帝,一字一顿:
“您,算一个。”
皇帝愣了愣。
萧战说:“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但臣知道一件事——您这辈子,不容易。”
“您登基的时候,大夏是什么样子?国库空虚,边患四起,朝堂上党争不断,民间盗匪横行。换了别人,早就被这帮烂摊子压垮了。”
“可您撑下来了。三十年,您撑着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见过太多当官的,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全是自己的小算盘。可您不一样。您是真的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的。”
“您有过错,犯过糊涂,信错过人。可您从不推卸责任,从不把过错甩给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在臣眼里,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皇帝怔怔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萧战,”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承弘怎么样?”
萧战看着他。
皇帝说:“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这个问题,萧战想过很多次。
从他第一次见到李承弘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少年在睿王府书房里对着账册抓耳挠腮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少年在朝贺大典上镇定自若地面对万国使团那天起——
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皇上,臣不知道。”
皇帝挑眉:“不知道?”
“对,不知道。”萧战说,“臣不知道殿下会不会是个好皇帝。臣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