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愣了愣。
萧战继续说:“难道好皇帝有一个标准存在吗?像做考题一样,答对了就是好皇帝,答错了就不是?”
他摇摇头:“臣不这么想。”
“臣只知道,殿下有一颗仁善之心,有一颗爱民之心。”
“去年江南粮荒,十几万灾民流离失所。殿下亲自去赈灾,在泥水里站了三天,腿都泡烂了,愣是没吭一声。那些灾民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那些灾民睡哪儿,他就跟着睡哪儿。”
“有官员劝他回城休息,他说:‘百姓还在受苦,我有什么脸休息?’”
萧战看着皇帝,目光坦然:
“臣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皇帝的标准。但臣知道,这比那些坐在高堂上指手画脚、自己却从不去看看百姓死活的官员,强一万倍。”
“殿下渴望被认可,渴望做出成绩给皇上看,给朝臣看,给天下人看。可他从不强迫别人吹捧他。有官员给他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他看了直接扔回去,说‘我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能与民同甘共苦。江南那些灾民,至今还念着他的好。有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皇子。”
萧战顿了顿,声音放轻:
“皇上,古今有多少帝王,暴虐成性,视百姓如草芥?有多少帝王,好大喜功,把江山当儿戏?有多少帝王,喜欢阿谀奉承,听不得半句真话?”
“殿下现在的表现,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大多数皇帝。他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
“臣不是吹捧他。臣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语。
萧战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萧战,”皇帝说,“你知道吗,朕这辈子,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
“朕问过徐阶,问过林章远,问过张承宗,问过太傅,问过皇后。每个人都给朕一个答案。”
“徐阶说:太子仁厚,可继大统。林章远说:太子勤勉,假以时日必成明君。张承宗说:太子虽年轻,但有萧国公辅佐,无碍。”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可只有你,跟朕说不知道。”
萧战一愣。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你说不知道,说明你是真的在用心想这个问题,不是随口敷衍。你说殿下有仁善之心、爱民之心,说明你是真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说殿下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大多数皇帝,说明你是真的拿那些昏君暴君做过对比。”
他轻轻叹了口气:
“萧战,有你这句话,朕放心了。”
萧战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帝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朕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回去吧。”
萧战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榻上,皇帝闭目而卧,瘦削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那只曾经握过玉玺、指点江山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萧战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入宫觐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就是萧战?”
那时候他跪在大殿上,心里想:这皇帝看着挺精神,应该是个明君。
现在他知道,他当初没看错。
这个皇帝,确实是明君。
只是这盏灯,就要燃尽了。
萧战推门而出。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李承弘跪在廊下,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积了薄薄一层。
萧战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殿下。”
李承弘抬起头,眼眶通红。
“四叔……父皇他……”
萧战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皇上刚歇下。”他说,“殿下,您得撑住。”
李承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萧战站起身,大步离去。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层层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