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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三友投资咨询”已经改名叫“三友资本”了。
门面从三十平米换到了金融街一栋写字楼的整整一层,两百平。进门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六个员工、三个分析师、两个业务员、一个前台小姑娘。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奖状,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三个人的合影,就是那张在证券营业部门口拍的。
王守仁坐在独立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公司法》和一堆文件。他二十七岁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这是妻子刘秀兰挑的,说他穿这个颜色稳重。
刘秀兰是中学语文老师,温柔,爱笑。他们是相亲认识的,王守仁当时紧张得把茶水洒了一身,刘秀兰却笑着说:“没关系,茶水洗尘,是好事。”结婚那天,周永昌生和陈国华是伴郎,闹洞房时周永昌生喝多了,抱着王守仁哭:“大哥有家了……真好……”
敲门声响起。“进。”
周永昌生推门进来,二十六岁,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西装是定制的,手表是瑞士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娶了新月城富商的女儿,婚礼在五星酒店办的,摆了五十桌。新娘漂亮,但看周永昌生的眼神总是淡淡的,政治联姻,大家都明白。
“大哥,期货公司的许可证批下来了。”周永昌生把文件放在桌上,“咱们现在可以做期货经纪业务了。”
王守仁拿起文件翻看:“保证金比例设多少?”
“行业惯例是百分之五,但我觉得可以灵活点。”周永昌生坐下来,“有一些大客户,可以给到百分之三甚至百分之二。这样才有竞争力。”
“风险太大了。”王守仁皱着眉,“万一价格波动大,客户爆仓,咱们是要担责任的。”
“所以我们要筛选客户。”周永昌生身体前倾,“只给那些有实力、懂行的客户优惠。大哥,期货市场现在火爆得很,一天交易额上亿!咱们光吃佣金就能撑死。”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永昌啊,自从纺织厂那单之后,咱们的业务扩张得是不是太快了?”
“快?”周永昌生笑了,“深市那边,像咱们这种规模的公司,早就在做房地产、进出口了。咱们还守着股票咨询这一亩三分地,太保守了。”
“但咱们擅长的是这个。”
“擅长可以学啊!”周永昌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你看金融街,每天多少新公司开张,多少老公司倒闭。不进则退,大哥。”
这时陈国华敲门进来,二十五岁,还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眼镜换成了金丝的。
“大哥,二哥。”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国债期货的套利模型我做好了。按这个策略,年化收益可以做到百分之三十以上,风险是可控的。”
王守仁仔细看着报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国华,你确定这个模型可靠?”
“我回测了过去五年的数据。”陈国华推了推眼镜,“只要市场不出现极端波动,理论上是没问题的。”
周永昌生拍拍陈国华肩膀:“还是三弟厉害!有了这个,咱们在国债期货市场就能站稳脚跟了。”
陈国华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王守仁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没事。”陈国华低头,“就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陈姨的事。陈姨的菜摊要被市场管理处收了,说要“规范化”,摊位费涨三倍。陈国华想帮母亲租个店面,但钱不够,他把大部分积蓄都投到公司扩张里了。
这些他没说。
下午,王守仁去学校接刘秀兰下班。
刘秀兰穿着米色风衣,抱着教案从校门口出来,看见王守仁,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怎么有空?”
“想你了。”王守仁接过她的包。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天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永昌今天又提扩张业务的事了。”王守仁说,“他想做房地产中介,还想开个典当行。”
刘秀兰挽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太杂了。”王守仁叹气,“什么都做,就可能什么都做不精。而且那些行业,水太深了。”
“那你跟他好好说呀。”
“说了。”王守仁苦笑,“他说我保守,说现在遍地是黄金,不快跑就捡不到了。”
刘秀兰停下脚步,看着他:“守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稳。”刘秀兰认真地说,“像一棵树,风来了会摇,但根扎得深,不会倒。永昌生是风,国华是叶子,你是树干。一个公司,总要有人当树干的。”
王守仁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
“对了,”刘秀兰说,“我怀孕了。”
王守仁愣住了。
“两个月。”李婉脸红了,“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王守仁一把抱住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转了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他笑得像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王守仁请周永昌生和陈国华吃饭,宣布这个消息。
周永昌生举杯:“恭喜大哥!男孩女孩?要是男孩,我当他干爹!”
陈国华也笑:“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王守仁满脸幸福,“刘秀兰说,如果是男孩,就叫王念本,念念不忘根本。如果是女孩,就叫王见真,看见真实。”
周永昌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好名字!来,干一杯!”
酒过三巡,周永昌生说起正事:“大哥,房地产那事……”
“永昌啊,”王守仁放下酒杯,“咱们先把现有的业务做好。期货刚起步,国债模型还没验证,股票咨询还是咱们的基本盘。摊子铺太大,我怕顾不过来。”
周永昌生脸色不太好:“大哥,机会不等人。我老丈人说了,他认识规划局的人,可以给咱们批一块地……”
“永昌。”王守仁打断他,“咱们是搞金融的,不是搞房地产的。隔行如隔山。”
“金融和房地产本来就不分家!”周永昌生声音高了,“深市那些大公司,哪个不是多元化经营?大哥,你不能因为自己要当爸爸了,就变得畏首畏尾!”
话一出口,气氛就冷了。
陈国华赶紧打圆场:“二哥,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周永昌生站起来,“王守仁,我跟你明说吧,公司现在账上三百多万资金,放着就是贬值!必须投出去!你不投,我投!”
“你拿公司的钱投?”王守仁也站起来。
“我占股百分之三十,我有权决定!”
“我占百分之四十,我有权否决!”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在喷火。
陈国华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最后是王守仁先退让:“永昌,咱们别吵。这样,你把房地产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做出来,咱们上会讨论。如果大家都同意就做。”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坐下:“行。”
但那眼神,王守仁很多年后都记得,里面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疏离。
时间跳到1994年。
“三友资本”的员工增加到十五人,业务确实扩展了,除了股票、期货、国债,还做起了资产管理,替客户打理资金。
王守仁的儿子出生了,取名王念本。小家伙虎头虎脑,刘秀兰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王守仁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回家,抱着儿子在屋里转悠。
周永昌生的房地产项目最终还是没做成,可行性报告被王守仁否了,理由是“杠杆太高,风险不可控”。周永昌生没再争,但话变少了。
陈国华和陈姨在一起了。其实两人早就互相有意,只是陈国华觉得自己配不上,陈姨虽然摆摊,但人能干,长得也清秀。还是王守仁和刘秀兰撮合的,婚礼很简单,就在公司旁边的饭店摆了三桌。陈国华喝醉了,拉着王守仁的手说:“大哥……谢谢你……我也有家了……”
看起来一切都好。
直到1994年2月,“国债327事件”爆发。
那天上午,王守仁正在看报表,周永昌生冲进办公室,脸色煞白。
“大哥,出事了!”
“怎么了?”
“万国证券!”周永昌生的声音在抖,“他们在327国债上违规操作,巨亏!现在整个国债市场都在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