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
三秒。
水晶碑内，那膨胀的暗红节点突然停滞了一瞬。
然后，它的边缘开始泛起一丝……锈色。
不是暗红，不是金黄，不是银白，不是翠绿——是一种混杂了灰、褐、铜的复杂颜色，像是历经岁月侵蚀的金属，像是深埋地层的化石，像是淤泥深处沉淀的记忆。
锈色从节点边缘蔓延，所过之处，暗红的绝望并未消失，但被“包裹”了起来，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依然存在，但不再具有压倒性的侵蚀力。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节点开始发光。
金黄、银白、翠绿，三种光芒交织，与锈色节点形成平衡。光丝在四个节点间重新编织，这次更加稳定、更加有序。
包裹墨星的光茧颜色恢复正常。
她脸上的痛苦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
“她做到了。”记录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她找到了第五个共通点——‘韧性’。这不在原初的设计中，也不在任何文明的显性渴望里。但……它确实存在。那些文明在消亡前最后一刻的坚持，那些明知必死也要留下遗言的倔强，那些深埋在绝望最深处的、不肯熄灭的火星……那就是韧性。”
苏沉舟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危机还没结束。
因为水晶碑内的光流编织，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四个节点——现在是五个——之间，光丝交织成一张无比复杂的立体网络。每一个光点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个文明的残响都被这根网络串联起来。
墨星睁开眼。
不，不是墨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千万个世界的倒影，回荡着亿万个灵魂的低语。
她开口，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说话，层层叠叠：
“我……看见了。”
“那些文明……他们曾经活过。”
“他们爱过、恨过、创造过、毁灭过、希望过、绝望过……他们曾经存在。”
“而现在……他们将成为种子。”
她抬起双手。
水晶碑内部，那张完整的网络开始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如同银河般旋转的光流。
光流从碑体涌出，顺着墨星的手臂，注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外在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中，可以看见无数细微的画面在闪烁：孩童的笑脸、长者的皱纹、工匠的手艺、学者的思考、战士的坚守……
那是文明的缩影。
墨星将这道光流“吞”了下去。
然后，她转向记录者。
“现在，我需要一个出口。”她的声音依然叠音，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一个能将火种信息流注入苗圃世界规则底层的出口。”
记录者点头。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庭院的白石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不是泥土，而是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规则纹路——那是苗圃世界的“规则基盘”。
“从这里注入。”他说，“但注意——信息流进入规则基盘后，会立刻开始扩散。它会像病毒一样感染整个世界的规则体系，改变所有生命的潜意识，重塑文明的生长方向。这个过程不可逆，也无法控制最终结果。”
墨星没有犹豫。
她跪在裂缝边缘，双手插入流动的规则纹路中。
光流从她体内涌出，注入基盘。
瞬间，整个庭院开始震动。
不，不止庭院——苏沉舟通过腕环感知到，外界的整个苗圃世界，都在发生某种……共鸣。
钢铁城的义体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闪过莫名的泪光；
绿洲盟的基因改造者跪倒在地，感到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机械教会的信徒们集体陷入呆滞，灵根深处传来刺痛与温暖交织的奇异感觉；
甚至青帝盟的低阶弟子，也在修炼中莫名心悸，仿佛听到了远古的呼唤。
那是文明回响在规则层面的共鸣。
火种，重燃了。
墨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光流从她体内流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存在感”也越来越稀薄。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正在将自己的蜡油全部化作火焰。
“墨星！”苏沉舟上前一步。
“别过来。”墨星转过头，那双倒映万千世界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属于墨星自己的微笑，干净，坚定，“这是我的选择。而且……我不会消失。”
她的声音开始飘忽。
“火种库已经与我彻底融合。我的意识会成为火种的一部分，永远存在于苗圃世界的规则底层。我会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新的文明生长，看着那些逝去的文明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
“但你……”
“我还在。”墨星伸手指向自己的额头，“林薇的记忆，我的记忆，还有那些文明回响的记忆……它们都在这里。只是我不再是‘墨星’这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成为了……更大的东西。”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由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
“告诉艾文，谢谢他一路的陪伴。”
“告诉金不换，他的锈蚀之手很美，像是大地伸出的根须。”
“还有你，苏沉舟……”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否决密钥把你变成冰冷的工具。记住那0.1%的人性，记住你曾经是活体砧木，记住你从淤泥里爬出来的样子……那是你最珍贵的部分。”
光流彻底离开她的身体。
人形轮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裂缝中的规则基盘。
裂缝闭合。
庭院恢复平静。
只有水晶碑内部，多了一道微弱的、但永不熄灭的银色火苗。
记录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第二步……完成。火种已重燃，文明信息流已注入规则基盘。预计扩散至全球需要……六小时。六小时后，苗圃世界所有智慧生命的潜意识都会受到文明回响的感染，他们的创造力、协作欲、对未来的渴望会提升至少300%。”
他顿了顿。
“同时，‘祂’的锁定也会完成。全面入侵倒计时……十二小时。”
苏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墨星消失的地方，看着那道裂缝闭合的白石地面，看着水晶碑里的银色火苗。
左眼中，否决密钥的数字跳动：31.0%。
右眼深处，火种库的印记微微发烫——墨星虽然离开了，但她与火种库的融合，让苏沉舟体内的火种库权限也发生了变化。他感觉到，自己现在能够“听见”规则底层那些文明回响的细微共鸣。
那是墨星留给他的……遗产。
“她没死。”金不换突然说，锈痂手臂轻轻按在苏沉舟肩上，“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守墓人——我们守护的不是尸体，是记忆，是传承。”
苏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
还有最后一步。
掘开坟墓。
那是金不换的任务。
也是唤醒协议的终点。
“记录者。”苏沉舟转身，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需要锈蚀规则库的数据，现在。”
记录者点头：“随我来。”
他走向庭院边缘的一处白石墙壁，手掌按上去。墙壁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纹路，随后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深，一眼望不到底。
“原初之庭的下层，是研究区域。”记录者率先步入阶梯，“锈蚀规则库就在最深处。但我要提醒你们——那里不仅有数据，还有原初留下的……最后一个实验体。”
“什么实验体？”金不换警惕地问。
“一个尝试与锈蚀共生的生命样本。”记录者的声音从阶梯深处传来，带着回音，“原初想看看，如果智慧生命主动接纳锈蚀，会发生什么。那个实验体……还活着。而且，它可能已经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苏沉舟与金不换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踏入阶梯。
向下，向下，向下。
深入原初罪孽的最深处。
去寻找最后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