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站在水晶碑前。
碑体透明,内部流淌的星辉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她手腕上的暗金腕环微微震动,与碑体产生共鸣——那是火种库的权限被激活的征兆。
“重燃火种。”记录者的声音在庭院中回响,“这是唤醒协议第二步,也是文明能否延续的关键。”
他走到墨星身侧,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轨迹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汇聚成一面浮动的光屏。屏上显示着复杂的参数和示意图:
火种库状态:
记忆碎片总量:█ █ █ █ █ █ █ █ █ █ (100%)
文明回响活跃度:12.7%
同化风险阈值:38%
载体适配性:91.3%
“火种库中储存的,是苗圃世界诞生以来,所有被‘祂’收割的文明残响。”记录者解释,“它们是那些文明最后的存在证明——不只是记忆,还包括集体意识、文化烙印、种族特性、甚至……对未来的渴望。”
光屏上的图像变化,显示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文明的残片。它们大多数黯淡无光,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所谓‘重燃’,不是简单的激活。”记录者转向墨星,“你需要将这些残响重新编织,让它们从混沌的记忆碎片,变成有序的‘文明信息流’。然后,将这些信息流注入苗圃世界的规则底层,像种子一样埋入土壤,等待它们在新的环境下重新‘生长’。”
墨星皱眉:“这听起来不像火种库能做到的事。火种库只是储存器,不是编织器。”
“所以需要载体。”记录者说,“你的意识,就是那个编织器。林薇的遗产记忆,为你提供了与火种库沟通的桥梁;你的情感与人格,将作为编织时的‘黏合剂’。你要做的,是进入火种库深处,找到那些文明的核心印记,然后用你的理解去解读、重组、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他顿了顿。
“但风险极高。每一次解读,你都会与那个文明残响深度共鸣。你会经历他们的诞生、成长、繁荣、衰败、灭亡;你会感受他们最深的喜悦与最痛的绝望;你会成为他们,哪怕只是一瞬。而当你从共鸣中脱离时,你的人格边界可能会模糊——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他们的。”
“这就是同化风险。”苏沉舟在一旁沉声道,“火种库会逐渐把你变成承载无数文明的‘集合意识体’。”
记录者点头:“按照原初的设计,这一步的死亡率是83.5%。活下来的载体中,有70%会出现严重的人格解离症状,最终迷失在记忆海洋里,成为火种库的一部分。”
“死亡率这么高,为什么还要设计这一步?”金不换问。
“因为只有真正理解文明之重的人,才有资格点燃火种。”记录者的声音毫无波澜,“一个无法承受文明苦难的人,一个无法与逝者共情的人,一个将自己的‘自我’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不配成为文明延续的引路人。”
庭院陷入沉默。
只有水晶碑内部星辉流淌的微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墨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要怎么做?”
“将手掌贴于碑面。”记录者指向水晶碑,“火种库的接口就在碑体内部。一旦接触,你的意识将被吸入。在那里,你需要找到所有文明残响中共通的‘核心渴望’——那通常是对生存、对传承、对未来的执着。以那个渴望为‘线’,将碎片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信息流。”
“如果我找不到共通点呢?”
“那就创造。”记录者说,“用你的情感、你的信念、你的理解,作为那个共通点。但要注意——你创造的点必须足够坚固,否则在信息流注入世界规则时,它会崩解,导致所有残响彻底消散。”
墨星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沉舟感到不安。
“墨星。”他上前一步,“如果你觉得……”
“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使命。”墨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从在静滞设施里苏醒,从接收林薇的遗产记忆,从知道自己是‘活体遗产’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我为什么存在?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看向水晶碑。
“苏沉舟斩断了链接,金不换掘开坟墓后会打通道路。而我,要重燃火种。我们三个人,缺一不可。”
“但你可以选择不那么深入。”金不换说,“只做最低限度的重燃,降低同化风险——”
“那有什么用?”墨星摇头,“如果只是最低限度,火种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祂’的全面入侵需要被抵挡,苗圃世界的文明需要真正的延续。这需要足够强大的火种,需要完整的文明信息流。”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想做这件事。我想知道那些文明的故事,想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想让他们——哪怕只是他们的回响——有机会再次发出声音。”
说完,她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按向水晶碑面。
在指尖触碰到透明碑体的瞬间——
碑内的星辉骤然明亮。
无数光点从碑体深处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柔和的光茧中。墨星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可以看见光流在她体内穿梭、汇聚、最终流向她的眉心。
她的眼睛失去焦点,瞳孔深处开始闪烁无数画面:
一片原始丛林中,智慧刚刚萌芽的种族在石壁上刻下第一个符号;
一座宏伟的都市里,学者们在图书馆中争论着世界的本质;
星海之间,舰队朝着未知的深空进发,承载着整个文明的希望;
然后是毁灭——天灾、战争、污染、收割,一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墨星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在经历。
经历千万个文明的千万次生死。
庭院中,记录者的声音幽幽响起:“她正在下沉。火种库的记忆海洋深不见底,越往下,文明残响的‘重量’越大。如果她无法在意识彻底沉没前完成编织,就会永远迷失。”
苏沉舟握紧拳头。
他能感觉到,通过腕环的微弱链接,墨星的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不是虚弱,而是她的“自我”正在被无数外来记忆稀释、冲淡。
“我们能帮她吗?”金不换问。
“不能。”记录者摇头,“这是她必须独自完成的试炼。任何外部干预,都会干扰编织过程,导致信息流混乱。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时间在绝对静止的庭院里失去了意义。
但苏沉舟能感觉到,外界的时间正在流逝——每过一秒,距离“祂”的全面入侵就更近一步。
他看向水晶碑。
碑体内部,光流的旋转开始加速。那些原本散乱无序的光点,正在逐渐形成某种……图案。就像无数细沙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慢慢拼凑出复杂的纹路。
那是墨星在编织。
苏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那些纹路的变化。他注意到,光点并不是随机组合的——它们在向几个特定的“节点”汇聚。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种强烈的情绪:
第一个节点,是暗红色的,散发着绝望与不甘。
第二个节点,是金黄色的,承载着希望与渴望。
第三个节点,是银白色的,凝聚着智慧与理性。
第四个节点,是翠绿色的,代表着生命与成长。
四个节点之间,有纤细的光丝在连接,逐渐形成一个立体的网络。
“她在找共通点。”苏沉舟低声说,“四个节点,代表四种核心渴望。她在尝试用这些渴望作为‘线’……”
话音未落,水晶碑突然剧烈震动!
碑体内部,那四个节点中的一个——暗红色的绝望节点——猛地膨胀,几乎要吞噬掉其他三个节点。无数暗红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注入这个节点,让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与此同时,包裹墨星的光茧开始转为暗红色。
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尖叫。
“发生了什么?”金不换急问。
“失衡。”记录者瞳孔中的数据流飞速闪烁,“她选择了四个共通点,但其中一个——绝望——的‘重量’远超其他三个。苗圃世界被收割的文明中,绝大多数都是在极度的绝望与痛苦中消亡的。他们的残响中,绝望的占比天然就高。如果她不能平衡四个节点的力量,绝望就会压倒一切,最终编织出的信息流会充满负面能量,无法作为‘种子’生长。”
“那怎么办?”苏沉舟盯着墨星越来越痛苦的脸。
“她需要在意识深处,找到能够与绝望抗衡的力量。”记录者说,“不一定是同等强度的力量,但必须足够‘坚韧’,足够‘明亮’,能够在绝望的洪流中保持不灭。”
苏沉舟明白了。
墨星需要帮助。
但外部干预会干扰编织。
除非……干预来自内部。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腕环的链接。虽然记录者说外部干预无效,但苏沉舟想试试另一条路——不是直接干预编织过程,而是向墨星的意识“传递”某种东西。
传递一个记忆。
他回忆起在锈渊之忆中看到的那个画面:无数锈蚀包裹的文明残片,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顽强地散发着微光。那不是希望,不是智慧,不是生命——那是韧性。
是明知必死,也要留下痕迹的执着。
是身陷绝境,也不愿彻底放弃的顽固。
是哪怕只剩一点灰烬,也要等待风来吹起的那份……倔强。
苏沉舟将自己对那份“韧性”的理解、感受、共鸣,压缩成一道纯粹的信息流,通过腕环的链接,小心翼翼地“推”向墨星的意识。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信息流穿过光茧,没入墨星的眉心。
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