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正……死过一次。”
数据流再次投射出记忆——不是原初的,而是苏沉舟自己的。
——锈带废土,暴雨夜。十五岁的少年蜷缩在坍塌管道的缝隙里,怀里抱着已经冰冷的妹妹。污蚀从她的眼眶钻进去,又从嘴角爬出来。他在她耳边小声哼着母亲教过的摇篮曲,直到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然后他选择了自我了断。从三十米高的锈蚀高塔跳下。
——本该终结的。
——但在坠落中途,承天火种捕获了他。不是拯救,是强行缝合——用冰冷的规则线,把一个破碎的灵魂重新缝合成“容器”。
“你经历过……彻底的绝望……”X-7说,“所以你才会明白……有时候……活下来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勇气……”
脚步声停了。
坟墓之门的通道口,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完美,皮肤表面流动着银色的数据纹路。仅仅是手出现的瞬间,腔室内的所有光线都开始向它弯曲,仿佛那只手本身就是一个黑洞。
“还有……十一分钟……”金不换的声音开始模糊,他的瞳孔正在扩散,“我最多……再撑……三百秒……”
苏沉舟看向自己的左手。
腕部的火种库里,墨星的意识正在轻轻脉动。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那片信息之海。
无数文明的回响包围了他。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歌唱。但在所有这些声音的深处,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一个母亲在废墟里哼着摇篮曲。
一个老人在临终前把最后一块面包递给陌生孩子。
一群人在绝望的围城中,用最后的燃料点亮了一盏灯,仅仅因为那天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节日。
渺小。
愚蠢。
非理性。
但……
“锈蚀替代方案。”苏沉舟睁开眼睛,左眼的否决密钥第一次主动放缓了旋转速度,“核心缺失模块,我找到了替代方案。”
X-7抬起头。
“意识上传接口——不需要。我们不上传意识,我们广播意识。”苏沉舟的语速越来越快,“用火种库作为发射器,把我的人性残留作为载波频率,把所有生命的意识短暂连接成网络。”
“群体同步协议——用不着。我们不需要同步,我们需要共鸣。让每个生命在连接中保持独立,但能感受到其他存在的痛苦与希望。”
“规则重构引擎——这个确实没有。但我们有锈蚀。”
他走到腔室的墙壁前,手掌按在金属表面。否决密钥的蓝光与火种库的金红光芒同时涌出,渗入墙壁的每一条纹路。
“锈蚀是墓土,也是温床。”苏沉舟说,“它吞噬一切,但也保存一切。被锈蚀吞噬的物质不会消失,只是转化——转化为记录,转化为记忆,转化为这个世界的‘伤疤’。”
墙壁开始震颤。
不是来自外部压迫的震颤,而是从内部深处涌出的、规律的脉动。如同心跳。
“原初设计的锈蚀,本意是‘文明的墓碑系统’——每个被收割的文明,都会在锈蚀中留下最后的印记。”苏沉舟转身看向坟墓之门,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伸到了手腕处,“但祂忘了,墓碑……也是留给生者看的。”
人性残留:“30.7%”。
“所以替代方案是——”X-7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不启动最终净化协议。”苏沉舟说,“我们启动锈蚀广播。把我的人性残留作为信号源,把火种库作为放大器,把整个苗圃世界的锈蚀网络作为传播媒介。”
他指向坟墓之门:“然后,把这场广播……直接塞进‘祂’的脑子里。”
金不换愣住了,然后爆发出嘶哑的大笑:“你他妈……真是个疯子……要把三十亿文明的……临终遗言……全部灌给一个……高维存在?”
“不止遗言。”苏沉舟也笑了,左眼的蓝光与右眼的金红光芒开始交融,“还有摇篮曲、情书、菜谱、孩子的涂鸦、老夫妻的争吵、朋友间的玩笑……所有那些‘祂’判定为‘非理性冗余’的东西。”
“成功率……”X-7颤抖着调取计算。
“31.9%。”苏沉舟说,“和三百年前原初按下按钮时一样。”
“那如果失败——”
“至少我们试过了。”苏沉舟打断他,“至少我们选了一条……能留下墓碑的路。”
腔室的墙壁开始发光。
锈蚀的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血管般向中心延伸。它们在苏沉舟脚下交汇,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不是原初设计的任何一种,而是他此刻用否决密钥与火种库临时编织的、粗糙的、充满漏洞的,但属于人类的阵图。
“金不换。”苏沉舟说,“撤回维持通道的力量,帮我稳住阵眼。”
“那‘祂’会在……三分钟内……完全进入……”
“就是要祂进来。”苏沉舟抬起左手,火种库的光芒已经炽烈如太阳,“不贴近……怎么灌得进去?”
金不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操……这辈子……值了。”
他撤回双臂,坟墓之门的通道瞬间开始崩塌收缩。
但那只苍白的手猛地向前一探,抓住了通道边缘。金属撕裂声中,一个银色的头颅从通道里挤了出来——没有五官,只有流动的数据瀑布。
时间剩余:九分钟。
苏沉舟深深吸气。
然后,他把左手按在了锈蚀法阵的中心。
“墨星。”他轻声说,“帮我最后一次。”
火种库轰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