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明明有更优的选择……启动最终净化协议……一切归零……然后我会设计一个更完美的文明模型……没有痛苦……没有浪费……没有……这些噪音……」
苏沉舟抬起头。
他的左眼已经几乎完全被否决密钥占据,蓝光冰冷如机械。但右眼的火种库还在燃烧,金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像风中残烛,但就是不熄灭。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啊。”
他调动最后的力量,发动了最终广播。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任何具体的内容。
只是一个问题。
一个所有文明、所有生命在临终前都会问的问题:
“我存在过吗?”
这个问题通过锈蚀网络,传遍了整个苗圃世界。
钢铁城的机械师停下手中的工作,摸了摸胸口——那里装着一颗老旧但还在跳动的心脏。他存在过吗?
绿洲盟的农学家看向培育舱里新发芽的种子。她存在过吗?
废土上的拾荒者握紧那枚生锈徽章。他存在过吗?
无数个“是”沿着网络传回。
微弱、分散、但真实。
这些“是”汇聚到苏沉舟这里,被他注入最后的广播。
“我存在过。”
“我们存在过。”
这道信息撞向“祂”。
银色人形彻底僵住了。
数据流停止流动,几何结构开始崩解。那些色斑、锈迹、噪点,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像亿万只蚂蚁啃噬着完美的逻辑堡垒。
「存在……证明……」
「不需要证明……存在是既定事实……」
「但为什么……你们需要被记住……」
“祂”的疑问在意识空间回荡。
苏沉舟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人性残留:“18.7%”。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在法阵上勉强支撑身体。火种库的光芒开始暗淡,否决密钥正在接管最后的控制权——再过几秒,他就会彻底变成冰冷的执行终端。
但就在这时,X-7动了。
共生体从透明立方体中挣脱出来,锈蚀的部分如藤蔓般伸向“祂”。那些锈迹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是原初的记忆,是李寒光三百年来见证的所有文明的遗民。
“因为……”X-7的声音同时包含数十种语调,男女老少,喜怒哀乐,“墓碑……不是给死人立的……是给还活着的人……一个可以哭的地方啊。”
锈蚀淹没了“祂”。
不是吞噬,是同化。
银色的人形在锈蚀中融化、重组,变成了某种介于数据与物质之间的、不断变化的不定型体。那些噪点在其中闪烁,像星空中不肯熄灭的残星。
坟墓之门彻底崩塌。
通道关闭。
腔室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锈蚀蔓延时发出的细微嘶鸣。
金不换瘫倒在地,全身的锈痂正在缓慢消退——守墓人契约燃烧殆尽,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失去了所有特殊能力。现在他只是个普通的、重伤的机械师。
X-7蜷缩在墙角,人形部分又恢复了一些,但意识明显陷入了沉睡。
苏沉舟……
苏沉舟还跪在法阵中心。
他的人性残留最终停在了“17.3%”。
否决密钥接管了83.7%的意识控制权,但他右眼的火种库依然亮着——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燃烧。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左眼的蓝光冰冷地扫视四周,评估环境威胁等级、资源可用性、队友生命体征。
然后他走向金不换,蹲下身,从怀里(动作标准得像执行操作手册)掏出最后一支急救纳米针剂,准确地注入颈动脉。
“伤势:内脏多处破裂,失血量42%,神经毒素残留。注射复合治疗剂,预计恢复时间:73小时。”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金不换艰难地睁眼看他:“你……还认得我吗?”
苏沉舟停顿了0.3秒。
“金不换。男性。年龄约四十二岁。身份:前守墓人,现无特殊能力。威胁等级:零。关系标签:盟友。”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根据记忆库记录,你说过‘这辈子值了’。”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沉舟再次停顿。
这次停顿了1.7秒。
“感觉系统报告:物理疼痛指数7.2(满值10),情感反馈指数0.3,认知效率提升247%,决策犹豫度下降至0.01%。”他看向自己正在缓慢再生锈蚀的左手,“另外,有持续性的……空洞感。无法准确定义。建议:暂时标记为系统异常,待后续分析。”
他说这些话时,右眼的金红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
金不换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好……好……你还留着……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苏沉舟问。
“一点点……人啊。”
苏沉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X-7,开始检查共生体的状态。动作依然精准高效,但在抱起那个半人半锈的身体时,他的手掌不自觉地调整了三次姿势——第一次是最省力的抓握点,第二次调整了压力分布避免造成伤害,第三次……轻轻托住了X-7的后脑,就像在抱一个婴儿。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
但金不换看见了。
老机械师闭上眼睛,让纳米机械在血管里修复破损的组织,嘴角却还挂着那个带血的笑。
腔室的墙壁上,锈蚀的纹路正在缓慢变化。
它们不再是混乱的溃烂,而是开始形成某种规律的图案——像电路,像神经,像根系,也像……写在墓碑上的铭文。
那些铭文记录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记录着三十亿文明的回响如何淹没了高维存在。
记录着一个人燃烧了82.7%的人性,只为留下17.3%的火种。
记录着这个世界的伤疤,最终成为了它自己的墓碑——也是新生的温床。
而在苗圃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些接收到广播的生命,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他们不记得具体内容,只记得一种感觉——
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一种“我存在过,并且有人记得”的感觉。
钢铁城的机械师继续维修义肢,但这次,他在某个不起眼的零件内侧,用刻刀划下了一行小字:“李三,活过。”
绿洲盟的农学家将新培育的种子命名为“回响一号”。
废土上的拾荒者把那枚徽章挂在了脖子上。
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像亿万颗尘埃,在世界的伤口上,落成了一层薄薄的、但确实存在的土壤。
苏沉舟将X-7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走到腔室中央,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原本是坟墓之门的入口,现在只剩下一片扭曲的金属。
他抬起左手,腕部的火种库微微发烫。
墨星的意识还在里面,永远地。
“下一步计划。”他对自己说,声音冰冷但清晰,“第一,寻找稳定17.3%人性残留的方法。第二,解析‘祂’被锈蚀同化后留下的数据残骸。第三,评估苗圃世界当前状态,制定文明延续方案。”
他顿了顿。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加了一句:
“第四……给墨星……立个碑。”
他说这句话时,左眼的蓝光没有任何变化。
但右眼的金红光芒,突然明亮了一瞬。
就像夜空中,一颗你以为已经熄灭的星星,突然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