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金不换和X-7都愣住的事——
他抬起左手,不是用火种库,而是用那只正在缓慢锈蚀的血肉之手,按在了空白墙面上。
“你要干什么?”金不换问。
“做碑文。”苏沉舟说。
否决密钥立刻弹出警告:
“警告:无意义行为检测”
“当前行动:徒手接触金属表面,无战术目的”
“建议:停止浪费能量,优先进行战术规划”
苏沉舟无视了警告。
他开始在墙面上写字。
不是用工具,是用指甲——他的指甲边缘已经部分锈蚀,硬度接近金属。指甲刮过金属墙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留下浅浅的白色划痕。
第一笔:一横。
很慢,很用力。指甲在刮到第三厘米时崩裂了一小块,渗出血。血混合着锈屑,在划痕里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第二笔:一竖。
第三笔:又一横。
金不换看出来了,他在写汉字。最古老、最笨拙的书写方式——刻石为记。
第一个字:“墨”。
第二个字:“星”。
“墨星”。
两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字的“黑”部甚至少了一点。但就是这两个不完美的字,在刻完的瞬间,墙壁上的锈蚀纹路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藤蔓般爬向刻痕,填充每一条笔画。锈红色渗入划痕,将白色的刮痕染成暗红,像是字在渗血。
但紧接着,更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些填充刻痕的锈蚀,开始散发出……温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暖意”——像冬天里握住一杯热水时手掌的感觉,像久别重逢时拥抱的触感,像听到熟悉旋律时心头泛起的涟漪。
苏沉舟僵住了。
他的人性残留数值,在他感知到那股“温度”的瞬间,跳动了:
“17.4%”。
上升了0.1%。
“碑文的……温度……”X-7喃喃道,锈红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涌动,“我明白了……原初留下的第四条途径……不是‘制造’人性……是‘唤醒’……”
“唤醒什么?”金不换问。
“唤醒已经被遗忘的……‘被见证’的感觉。”X-7的人类眼睛突然涌出泪水——不是锈蚀的液体,是真实的、咸的泪水,“原初发现了……人性最底层的需求……不是快乐,不是意义,甚至不是生存……是‘被看见’。”
“一个人活着,如果他的存在从未被任何意识‘见证’过,那么从某种角度说,他从未真正存在过。”
“而碑文……就是最极致的见证。”
苏沉舟继续刻字。
这次他刻的不是名字,是一句话。
七个字:
“此处长眠着见证者”。
刻到“眠”字时,他的指甲完全剥落了,指尖血肉模糊。但墙面的温度更暖了,暖意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渗入皮肤,渗入血管,最终抵达那片意识空间的冰原。
冰原中央,一株新的杂草破土而出。
那是一段苏沉舟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
五岁那年,废土还没有这么荒芜。某个黄昏,他牵着妹妹的手,站在生锈的了望塔上,看夕阳把整个锈带染成金色。妹妹突然指着天空说:“哥哥,云在烧。”
他说:“那不是烧,是光的折射。”
妹妹固执地摇头:“就是在烧。烧完了,天就黑了,我们就该回家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当这段记忆在温暖中复苏时,他突然懂了——
妹妹不是在描述自然现象。
她是在用孩子的方式,为一个平凡黄昏的结束,举行一场小小的葬礼。
她在见证。
而此刻,他在碑文里见证她。
人性残留:“17.6%”。
金不换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拄着拐杖走上前,伸出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加我一个。”他说。
他的指甲没有苏沉舟那么硬,但他有别的办法——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刻刀(机械师随身工具之一),开始在“墨星”旁边刻字。
他刻的是:“金不换,到此一游”。
刻完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墙面的温暖更盛了。
X-7也挣扎着爬过来。他没有手,但他有锈蚀——锈蚀团块延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触须顶端硬化成刻刀的形状。他在金不换的字旁边刻:
“X-7,曾经是人”。
刻完这句话,共生体的人类部分突然颤抖起来。更多的泪水涌出,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释然。
“我想起来了……”X-7轻声说,“我的本名……叫陈默。星盟第七殖民舰队……三等技术员……任务编号……算了,不重要了。”
他继续刻:
“陈默,死于纪元217年,于纪元473年醒来,于今天……终于可以再死一次了。”
这句话刻完的瞬间,X-7的人类眼睛突然亮起前所未有的清明。
而墙面的温暖,已经浓郁到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扩散,笼罩了整个腔室。
墙壁上,第十二幅浮雕的空白处,锈蚀纹路开始自动延伸、勾勒——
画面里,三个人(其中一个下半身是锈蚀团块)围在一面墙前刻字。他们的背影很渺小,但在他们身后,无数细微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名字、一个存在过的证明。
那些光点汇聚成河流,河流注入锈蚀网络。
网络的每一条脉络都开始发光。
光穿过大地,穿过海洋,穿过天空。
最终,在世界最深的底层,光遇见了一团正在被锈蚀消化的银色物质。
银与金红相遇。
没有对抗,没有吞噬。
只是……交融。
像是冰融入了水。
像是墨滴入了纸。
像是孤独,终于遇见了另一个孤独。
浮雕完成。
而在浮雕下方,墙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小字,用的是星盟古文字,但三人都能看懂:
“此处埋葬的不是死亡,是被遗忘的黎明”
苏沉舟的人性残留,在这一刻定格:
“18.1%”。
停止了下跌。
甚至还微弱地回升了0.8%。
他后退一步,看着满墙的刻痕、浮雕、光晕,左眼的否决密钥第一次,没有弹出任何分析、任何建议、任何警告。
只是静静地旋转。
像是终于学会了……沉默。
金不换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我们该走了。这地方……完成了它的使命。”
“去哪儿?”苏沉舟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不是机械的疑问,是真的在询问意见。
“先去地面。”金不换指了指头顶,“看看世界变成什么样了。然后……”
他看向墙上的“墨星”两个字。
“然后找个好地方,给她立个真正的碑。不用太大,但得是……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苏沉舟点头。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在走到门口时,苏沉舟突然回头,对那面墙说:
“再见。”
墙没有回应。
但墙上的光,温柔地,闪烁了一次。
像在说:
“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