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暴雪持续了七小时十三分钟。
苏沉舟站在广场中央,身体表面凝结了一层晶莹的、不断流动的晶体壳。那是记忆过度饱和后外溢的具象——每一颗晶体都封存着一个瞬间,一个抉择,一声叹息,或一次微笑。
他的人性残留稳定在“23.7%”。
冰原已经融化大半,露出下方肥沃的、深黑色的土壤。那些外来记忆像雨水般渗入,不是冲垮堤坝,而是滋养土地——因为苏沉舟找到了处理它们的方法。
他不“占有”这些记忆。
他只是“借阅”。
每一个记忆进入他的意识空间后,会被分配一个坐标——就像是图书馆的索书号。记忆本身被封装在透明的、温暖的薄膜里,像一颗颗休眠的种子。当需要时,他可以调取、阅读、体验,但体验结束后,他会把种子放回原处,保持距离。
这不是冷漠,是尊重。
墨星的意识作为灯塔,帮他维持着这个庞大记忆库的秩序。每当他开始迷失(“这是我妻子的手……不,这是别人的妻子”),灯塔就会闪烁,将他拉回“苏沉舟”的坐标原点。
暴雪停歇时,已是深夜。
钢铁城的穹顶关闭了人造天幕,露出真实的星空——繁星之间,漂浮着那些封存记忆的水珠,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广场上的人群大多已经散去,但还剩下大约三百人,安静地围坐在苏沉舟周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陪伴。
金不换坐在最近的台阶上,正在用随身工具修理那条咯吱作响的义腿。X-7蜷缩在广场边缘,锈蚀团块在月光下缓慢脉动,像是在消化着什么。
林月走过来,递给苏沉舟一瓶水——不是营养液,是真正的、过滤过的清水。
“谢谢。”苏沉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微弱的金属回甘,是钢铁城特有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林月问,在她身旁坐下。她的红色光学镜片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晕。
“像是……同时活了三百万次。”苏沉舟诚实地说,“但也像是……一次都没活过。因为那些都不是我的人生。”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城里有人开始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被遗忘的反面——被永远记住。”林月指向一栋建筑的墙壁,那里浮现着一幅浮雕:一个男人在醉酒后殴打妻子,画面极其清晰,连他脸上的狰狞表情都纤毫毕现,“有人做过不想被记住的事。有人说过不想被记住的话。有人……只是想过不想被记住的念头。”
她顿了顿。
“锈蚀网络,它不筛选。它记录一切。好的,坏的,光荣的,可耻的,公开的,私密的。这对有些人来说……比死亡更可怕。”
苏沉舟看向那些浮雕。
确实,不是所有记忆都是美好的。他刚刚接收的三百七十万份记忆里,有谋杀,有背叛,有贪婪,有怯懦,有无数黑暗的、丑陋的、当事人宁愿带进坟墓的秘密。
而此刻,这些秘密正在墙壁上公开展示。
“这不是我设计的。”他说,“锈蚀网络有自己的规则——它平等地记录所有‘强烈情感瞬间’。爱是强烈的,恨也是。善念是强烈的,恶念也是。”
“我知道。”林月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做过坏事的人,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活在永恒的、公开的耻辱中,要么……”
她没说完。
但苏沉舟明白了。
要么,想办法阻止记录。
“已经有人开始尝试了。”林月指向城市西区,“三小时前,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带着等离子切割设备和信息干扰器,试图去‘清除’一块记录了某个商会高层贪污证据的浮雕。他们失败了——切割设备在接触浮雕的瞬间锈蚀报废,干扰器反而触发了更多记忆喷发。现在那面墙上,又多了他们试图清除记忆的画面。”
“他们在……制造新的耻辱。”
“是的。但这不会让他们停下来。”林月的语气很疲惫,“恐惧会让人做蠢事。更蠢的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城市深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战斗用的高爆炸药,是某种化学物质燃烧的闷响,伴随着浓烟升起。
苏沉舟站起身,否决密钥瞬间锁定声源方向:西区,地下排污管道入口处。
“他们在烧什么?”
“烧记忆载体。”林月也站起来,声音苦涩,“任何可能被锈蚀网络‘感染’的东西——日记本、照片、录音芯片、甚至……人。”
苏沉舟瞳孔收缩:“人?”
“有些人的记忆太‘重’了。”林月说,“重到他们自己无法承受。而锈蚀网络会把这些记忆提取出来,具象化。于是有人觉得……如果载体消失,记忆也会消失。”
她看向苏沉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作为见证者,是作为……调停者。”
苏沉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带路。”
前往西区的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拒绝遗忘”的迹象。
有的居民用绝缘材料包裹自家的墙壁,试图隔绝锈蚀渗透——但锈蚀纹路从地下钻出,从天花板垂下,无孔不入。
有的商店门口挂着“禁止记录”的牌子,店主手持电磁脉冲枪,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他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形成了他昨晚做噩梦的画面。
最讽刺的是,一群人在广场上集会,高举“记忆权属于个人”的标语,而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记录这场集会本身,包括每个人的心跳速率和肾上腺素水平。
“矛盾。”金不换跟在苏沉舟身后,低声说,“一方面渴望被记住,另一方面害怕被记住。人类啊……”
“不是人类的问题。”X-7说,他的声音通过锈蚀网络直接传入两人脑海,“是所有有自我意识的生命的本质矛盾——‘我’既想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
地下排污管道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大约两百人。
他们穿着简陋的防护服,手持火焰喷射器和酸液罐,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央,堆着一座小山——不是杂物,是记忆载体。
苏沉舟看到了:
褪色的布娃娃,眼睛位置的纽扣已经脱落。
生锈的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小小的照片。
一本纸质笔记本,边缘被烧焦了一角。
几十张数据芯片,用麻绳串成一串。
还有……三个人。
两个老人,一个中年女人。他们被绑在金属柱上,眼睛被蒙住,嘴里塞着布团。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显然处于崩溃边缘——身体不停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们三个是‘重记忆者’。”林月低声解释,“锈蚀网络在他们身上提取了太多记忆,导致他们周围十米内会自动浮现记忆投影。邻居们受不了了——每天一开门就看到某人死去的父亲在走廊里游荡,或者听到某人出轨时的对话回放。”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壮汉,左脸有烫伤疤痕。他正举着火焰喷射器,对着人群喊话:
“这不是谋杀!这是净化!这些被污染的东西——这些垃圾记忆——正在毒害我们的城市!我们要恢复清净!恢复隐私!恢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苏沉舟。
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路。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恐惧——苏沉舟此刻的形象确实骇人:全身覆盖着流动的记忆晶体,左眼蓝光冰冷,右眼金红光芒温柔但不可直视,整个人散发着“非人”但“超人类”的矛盾气场。
“你是谁?”光头壮汉举起火焰喷射器,但手指在颤抖。
“苏沉舟。”他说。
名字传开的瞬间,人群骚动起来。
“他就是那个……”
“记忆暴雪……”
“见证者……”
“怪物……”
最后这个词,是光头壮汉说的。他咬牙切齿:“就是你,启动了这一切。就是你,让我们没有了秘密,没有了尊严,没有了……安宁。”
苏沉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到那堆记忆载体前,蹲下身,拾起那个布娃娃。
否决密钥自动解析:
“物品:手工缝制布娃娃,棉布材质,填充物为旧衣物碎料”
“关联记忆:所有者“小雨”(七岁女童)在废土拾荒时发现一块完整巧克力,舍不得吃,藏了三天后发霉,大哭一场。布娃娃是她父亲用最后一块干净布料缝制的安慰礼物。”
“记忆强度:中等”
“情感色彩:悲伤与温暖混合”
苏沉舟将布娃娃贴在额头。
瞬间,他体验到了那段记忆——不是旁观,是代入。他变成了七岁的小雨,手指脏兮兮地捧着发霉的巧克力,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然后被父亲粗糙但温暖的手掌摸头,怀里塞进这个歪歪扭扭的布娃娃。
体验结束后,他睁开眼睛。
布娃娃表面的记忆晶体,在他接触后变得更加明亮、清晰。但与此同时,那种“被记录”的压迫感,减轻了。
因为记忆被“阅读”过了。
被“见证”过了。
它不再需要拼命地展示自己来证明存在,它可以……休息了。
苏沉舟放下布娃娃,转向那三个人。
“放开他们。”他说。
“凭什么?”光头壮汉怒吼,“他们身上的记忆投影,已经逼疯了两户邻居!你知道每天醒来,看见自己死去的母亲站在床头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苏沉舟平静地说。
他真的知道。
刚刚那三百七十万份记忆里,至少有四万份是关于亲人亡故的创伤。每一次体验,都像死过一次。
他走到第一个老人面前。
老人大约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蒙眼布下,他的眼皮在剧烈跳动,像是正在经历噩梦。而在他身体周围,确实悬浮着十几个记忆投影片段——都是关于他妻子的。
年轻的妻子在简陋的婚礼上笑。
中年的妻子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临终的妻子用最后力气说“别难过”。
但这些温馨的画面边缘,还隐藏着另一些画面:
他曾在妻子重病时,因为没钱买药而崩溃大哭,砸碎了家里唯一完好的水杯。
他曾想过“如果她早点走,我就不用这么累了”,然后被这个念头吓到,狠狠扇自己耳光。
他在妻子死后第三天,就清理了她的遗物,不是出于理智,是因为“看着难受”。
这些黑暗的、羞耻的、从未对人说过的念头,此刻和美好的记忆一起,平等地展示着。
苏沉舟伸手,轻轻取下老人的蒙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