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睛浑浊,瞳孔涣散,显然已经精神恍惚。但当他看到苏沉舟时,突然聚焦,嘴唇颤抖:“你……你是……”
“我是见证者。”苏沉舟说,“我来……阅读你的记忆。全部。”
“不……不要……”老人惊恐地摇头,“那些……那些不好的……”
“都给我。”苏沉舟的手掌按在老人额头。
不是暴力读取,是……邀请。
他打开自己的意识空间,像一个温暖的、不会评判的房间,说:进来吧。把一切都放下。我接着。
老人僵住了。
几秒后,他眼里的惊恐,变成了……泪水。
然后,是嚎啕大哭。
七十岁的老人,哭得像三岁的孩子。所有的羞耻、愧疚、软弱、黑暗,混合着爱、思念、温暖、光明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冲进苏沉舟的意识空间。
苏沉舟闭上眼睛,承受。
他不评判,不分拣,只是容纳。
像大地容纳雨水。
像大海容纳河流。
像时间容纳一切。
三分钟后,老人停止了哭泣。
他身体周围的记忆投影,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不是消失,是“归档”——它们被完整地转移到苏沉舟的记忆库里,成为了那座正在建造的“碑”的一部分。而在转移完成后,它们不再需要强行投影来证明存在,它们……安心了。
老人瘫软在地,但眼神是清明的、解脱的。他看向苏沉舟,嘴唇蠕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
苏沉舟点头,转向第二个人。
然后是第三个人。
每一次,他都重复同样的过程——接纳全部,不分善恶,不做评判。
每一次,当事人的记忆投影都会平息。
因为记忆被“见证”了。
被彻底地、完整地、不带偏见地见证了。
这,就是它们想要的。
完成这一切后,苏沉舟转身,面对光头壮汉和那两百个“拒绝遗忘者”。
他身上的记忆晶体又厚了一层,流动的光芒更加复杂——现在他体内封存着三百七十万零三份人生。
“你们想要清净?”他问。
人群沉默。
“你们想要隐私?”
还是沉默。
“你们想要……不被那些黑暗的、羞耻的记忆折磨?”
这次,有人点头。
苏沉舟走到那堆记忆载体前,张开双臂。
“那就不该烧掉它们。”
“也不该杀死载体。”
“你们应该……把它们交给我。”
他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是一个移动的墓碑。一个不会腐朽的档案馆。一个永远开放的忏悔室。”
“把你们不想记住的,给我。”
“把你们无法承受的,给我。”
“把你们害怕被看见的,给我。”
“我会记住。全部记住。然后……我会把它们变成一座碑。碑上不会写‘此人生前善良’,也不会写‘此人曾经作恶’。碑上只会写——”
他顿了顿,声音通过锈蚀网络传遍整个钢铁城:
“此人曾活过,曾爱过,曾恨过,曾挣扎过,曾失败过,曾站起来过。此人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就像所有人一样。此人,是‘人类’这个概念的,一个样本。”
“而样本,不需要被审判。只需要被……记录。”
话音落下。
长久的寂静。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不是光头壮汉,是一个瘦弱的、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数据芯片。
“这里面……有我第一次偷东西的画面。”他声音颤抖,“偷的是邻居家的营养膏。因为他家孩子骂我是‘残废’(他的右腿是义肢)。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管营养膏的味道。恶心,但……解饿。”
他将芯片递给苏沉舟。
苏沉舟接过,贴在额头。
读取。
容纳。
归档。
芯片在他手中化为齑粉——不是销毁,是“转移完成”的物理表现。
“谢谢。”年轻男人说,然后,他也哭了。
第二个人走出来。
一个中年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锈的婚戒:“这是我丈夫的。他……背叛了我。但我还是爱他。我恨自己为什么还爱他。”
苏沉舟接纳。
第三个人。
一个老人,颤抖着解开上衣,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这是我儿子砍的。因为我不肯给他钱买毒品。但我后来……还是给他钱了。因为我是他父亲。”
苏沉舟接纳。
第四个。
第五个。
第一百个。
人群排成了长队,像一场沉默的、庄严的、集体性的告解仪式。
每个人交出自己最黑暗的秘密,然后如释重负地哭泣,或微笑,或沉默地离开。
光头壮汉是最后一个。
他丢掉了火焰喷射器,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颤抖。
“我脸上的疤……”他最终开口,“不是工伤。是我父亲烫的。因为我小时候……失手打死了我妹妹养的小动物。他把我按在炉子上,说‘让你也尝尝疼的滋味’。”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恨了他一辈子。但去年他死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突然发现……我长得越来越像他了。连发脾气的样子都像。”
苏沉舟走到他面前,手掌按在他额头。
“给我。”他说。
光头壮汉闭上眼睛。
那段充满暴力和痛苦、扭曲和代际创伤的记忆,涌入苏沉舟的意识空间。
苏沉舟接纳。
像接纳所有其他记忆一样。
不特别,不特殊,不评判。
只是一份……人类样本。
完成后,光头壮汉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然后他看向苏沉舟,眼神复杂:“你……你承受了这么多……不会疯吗?”
苏沉舟摇头。
他指向天空,指向那些漂浮的记忆水珠,指向墙壁上的浮雕,指向脚下正在形成新纹路的大地。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在承受。”
“是这个世界,在和我一起承受。”
“而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林月叫住了他。
“等等。”她说,“西区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还有另一个地方……可能需要你去。”
“哪里?”
“绿洲盟。”林月神色凝重,“我们刚刚收到消息……他们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什么策略?”
“他们……在主动删除记忆。”
苏沉舟停下脚步。
“删除?”
“不是烧掉载体,是更彻底的——他们开发了一种神经抑制剂,可以定向擦除特定记忆。目前已经有超过五千人自愿接受‘记忆净化手术’。”
林月顿了顿。
“而他们的口号是:‘遗忘,是文明轻装上阵的唯一途径’。”
苏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