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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遗忘前夜(1 / 2)

绿洲盟的坐标标注在一片名为“晶露盆地”的区域。

根据林月提供的情报,那里曾是旧时代最大的生态净化中心,灾难后反而保留了一部分完整的穹顶设施。绿洲盟的核心成员多是旧时代的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还有一批坚信“记忆是文明枷锁”的哲学家。

“他们的领袖叫‘白鸦’。”金不换调整着刚修好的左腿义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磨合声,“公开身份是旧时代记忆科学研究中心的主任,灾难爆发时正在主持‘记忆编辑’伦理审查项目。”

苏沉舟站在钢铁城西区了望塔顶端,左眼的幽蓝魂火缓慢流转。

距离离开还有三个小时。

他的视野里,整座城市被细密的金色光点覆盖——那是锈蚀网络正在实时记录的三百七十万份记忆流。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光点亮起、暗淡、交织成网。西区冲突平息后,居民们对记忆网络的态度从恐惧转向好奇,甚至有人主动向苏沉舟请求“备份重要时刻”。

“删除派……”苏沉舟轻声重复这个词。

右腕的火种库传来微弱的脉动,三百七十万份记忆在意识深处缓慢旋转。每一份记忆都带着温度——婴儿第一次抓住父亲手指时的触觉,老人在临终前对窗外阳光的最后凝望,少年在废墟里找到半本童话书时的雀跃。

删除其中任何一份,都像是从文明的拼图上剜去一块。

但绿洲盟的论点并非没有道理。

林月转交的简报里记录了几则案例:一位母亲自愿删除了孩子死于骨兽袭击的记忆,术后她说“终于能睡个整觉了”;一名战士删除了亲眼目睹队友被活性淤泥吞噬的场景,之后战斗效能提升了四成;还有超过五百人集体申请删除“得知世界只是养殖场”那天的记忆。

“他们在宣传册上写:‘遗忘不是懦弱,是生命进化的必要机制。’”金不换念出简报上的句子,“‘承载过多痛苦的文明,注定无法走向星辰。’”

了望塔的风很大。

苏沉舟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皮肤表面的锈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他的意识此刻分成三个并行线程——线程一在持续监控「祂」数据残骸的消化进度(7.4%/46天),线程二在整理火种库中新归档的记忆片段,线程三则在推演与绿洲盟可能的对话场景。

“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金不换问。

“不打算说服。”苏沉舟说,“先去亲眼看看‘记忆净化手术’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个人选择……我没有权力干涉。”

“但如果是强迫呢?”

苏沉舟沉默了片刻。

左眼的否决密钥自动调取了一段数据——那是从「祂」的残骸中解析出的片段:某个被青帝盟控制的苗圃世界里,统治者定期对民众进行“记忆修剪”,剔除所有反抗、质疑、痛苦的部分,最终整个文明变成了温顺的养殖动物,安静等待收割日的到来。

“强迫遗忘,和强迫铭记一样是暴力。”他说。

离开钢铁城时,西区居民自发聚集在城门处。

没有欢呼,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站成两排。一个戴着机械眼罩的老人走上前,将一枚锈蚀的怀表放在苏沉舟手中:“这是我妻子留下的。她三年前死于锈痂感染……如果你以后路过她的埋骨处,能让这表的声音传到地下吗?”

怀表的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会锈蚀一切,除了思念。”

苏沉舟接过怀表,右腕的火种库微微发烫——一段关于老人与妻子在灾变前某个午后修表的记忆自动归档。记忆里阳光很好,妻子抱怨他总把零件摆得满桌子都是,他笑着答应“下次一定整理”,然后两个人都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我会带到的。”他说。

金不换推着改装过的地面载具——一辆用旧时代工程车底盘拼凑出的履带车,顶部焊接了从净坛银骸残骸里回收的相位屏蔽板。艾文坐在副驾驶位,这位星盟后裔在离开沉默方舟后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盯着天空发呆。

“你在想什么?”金不换启动引擎时问。

“想我的族人。”艾文说,“如果当年星盟没有启动‘静滞’计划,而是选择正面迎战「祂」……现在宇宙会是什么样子?”

履带车驶出钢铁城的力场屏障,重新进入锈色荒野。

苏沉舟坐在车顶,左眼持续扫描着地形。根据坐标,晶露盆地位于西北方向四百公里处,途中需要穿越一片活性淤泥的活跃区。林月提供的地图标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那是旧时代的深层排污管道网络,部分区段仍保持结构完整。

“走地下?”金不换查看地图,“管道里有‘清洁虫’巢穴的风险。”

“比地面安全。”苏沉舟说,“而且我想看看旧时代的排污系统……或许能找到关于‘记忆’的线索。”

“线索?”

“简报里提到,绿洲盟的手术技术并非完全自主研发。”苏沉舟调出脑海中的资料,“他们在灾变初期挖掘了旧时代‘国家记忆档案馆’的地下服务器集群,从中复原了部分记忆编辑协议。那个档案馆的位置……正好在排污管道的主干道下方。”

金不换明白了:“你觉得他们的技术有源头问题。”

“任何能大规模修改记忆的技术,设计初衷都值得怀疑。”

履带车在荒野行驶两小时后,找到了排污管道的入口——一个半坍塌的混凝土竖井,井壁上爬满暗红色的锈蚀菌斑。井口直径约五米,向下望去能看到三十米深处有微弱的反光,那是积水的表面。

苏沉舟率先跃下。

下落过程中,左眼的魂火自动切换为暗视觉模式。井壁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人为雕刻的文字。他减速悬浮在半空,用手拂开锈斑,看清了其中一段:

第74次记忆备份完成。

备份内容:全体公民对‘蓝色天空’的集体记忆。

备份理由:大气改造已进入最终阶段,预计三年后自然天空将永久消失。

备份者:文明记忆保存委员会,新历217年。

刻痕往下延伸,每隔几米就有一段记录。

第81次备份:鸟类鸣叫声库。

第93次备份:未受污染土壤的触感数据。

第107次备份:关于‘饥饿’的定义修正记录。

“他们在备份即将消失的东西。”金不换顺着安全绳降下来,手电光照亮更下方的刻痕,“看这里——‘第121次备份:关于“自由选择权”的伦理学辩论全记录。备份理由:该概念将于下季度从基础教育课程中移除。’”

苏沉舟感到右腕的火种库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某种共鸣——这些刻痕记录的,正是一个文明在缓慢死亡过程中,试图保存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而绿洲盟现在要做的,恰恰相反。

他们继续下降。

井底积水不深,只到脚踝。水是诡异的银灰色,表面漂浮着细密的发光颗粒。艾文蹲下身,用仪器扫描后皱眉:“水里含有高浓度神经递质成分……还有记忆编码蛋白的降解产物。”

“什么意思?”金不换问。

“这些水曾经浸泡过存储记忆的生物组织。”艾文站起来,看向管道深处,“前面可能有……”

她没有说完。

因为管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黏稠的蠕动声。

苏沉舟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细密的锈纹。

左眼的否决密钥开始运转,对前方进行深度扫描。反馈回来的数据流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结构——管道深处堆积着大量半液态的银色物质,物质内部包裹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像溺水者一样在银色海洋里沉浮,发出听不见的尖叫。

“是记忆清洗的废料。”苏沉舟说,“绿洲盟把手术产生的‘删除记忆’排放到了这里。”

金不换用手电照向银色物质的表面。

光柱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不是真实的人脸,而是记忆碎片在介质中投射出的残影。一个孩子的笑脸刚浮现,就被旁边涌来的痛苦记忆吞噬;一段关于初恋的甜蜜回忆正在消散,边缘已经化开成无意义的色块。

“他们不是‘删除’记忆。”苏沉舟的声音很冷,“是剥离后集中倾倒。这些记忆……还活着。”

“活着?”

“在量子层面,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弱意识结构。当大量相似记忆聚集,并且处于高浓度神经递质环境中时,会产生低水平的集体意识。”艾文快速操作着仪器,“这些废料里……至少有上万人的记忆碎片。它们在互相污染、融合、痛苦。”

蠕动声更近了。

银色物质开始向管道口蔓延,表面凸起形成一只只手臂的形状。那些手臂伸向三人所在的方向,手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不同人的眼睛——有的在流泪,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已经空洞。

“退后。”苏沉舟说。

但他没有发动攻击。

相反,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右手浸入银灰色的水中。掌心的锈纹开始发光,火种库通过接触介质与那些破碎的记忆建立连接。

一瞬间,海量的痛苦涌入。

妈妈,那只怪物为什么在吃爸爸——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求求你们——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