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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遗忘前夜(2 / 2)

好痛,锈痂在往骨头里钻,谁来杀了我——

忘记吧,忘记就好了,白鸦医生说忘记就能解脱——

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

苏沉舟的人性残留指数开始波动——23.7% → 22.1% → 20.8%。过多的痛苦在冲刷他的意识壁垒。但他没有断开连接,而是开始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分类归档。

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容器,将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片片捡起、辨认、暂时安放。

孩子的恐惧归入“童年创伤”子库。

战士的绝望归入“战场记忆”子库。

对遗忘本身的恐惧归入“元记忆”类别。

这不是永久保存——他的火种库容量已经接近饱和,无法再收纳这么多完整记忆。但他至少可以让这些碎片在被彻底溶解前,获得片刻的“被看见”。

银色物质的蔓延速度减缓了。

那些伸出的手臂停在半空,掌心的眼睛从痛苦转为迷茫。一段相对完整的记忆浮出表面——那是一位中年女性的视角,她正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机械臂缓缓降下。

“最后一次确认:您自愿删除关于‘锈痂爆发日’的全部记忆,包括视觉、听觉、嗅觉及情感关联记忆?”

“我确认。”

“手术将在十秒后开始。十、九、八……”

(在倒数到三时,她突然想:如果我忘了那天,那我为什么现在活着?)

(这个念头刚升起,机械臂就刺入了她的太阳穴。)

记忆在此中断。

苏沉舟睁开眼睛,右腕的火种库烫得惊人。他看向管道深处:“你们不是自愿的。”

银色物质剧烈翻涌,形成一行扭曲的文字:

“ 我们 后 悔 了 ”

“但手术已经完成了。”金不换低声说,“删除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艾文检查着仪器数据:“理论上,只要存储介质还在,就有重建可能。但这些记忆已经被切成碎片,并且混合污染……相当于把一万本书撕碎后扔进搅拌机,再试图拼回原貌。”

苏沉舟站起来。

积水从他手上滴落,每一滴都带着细微的记忆荧光。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走它们。”

“什么?”金不换愣住,“可你的火种库已经——”

“不放进火种库。”苏沉舟抬起左手,否决密钥的幽蓝光芒照亮了整个管道,“我要在锈蚀网络里,为这些记忆单独开辟一个‘停尸间’。”

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三百七十万份记忆构成的星辰大海中,他划出一片黑暗区域。然后,通过否决密钥向锈蚀网络发送指令:

申请临时存储空间

存储对象:被剥离记忆碎片

存储期限:直至修复可能被确认或彻底消亡

存储条件:隔离状态,避免污染其他记忆

管道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锈蚀菌斑发出共鸣的微光,那些银色物质像是受到吸引,开始向苏沉舟左手汇聚。它们没有直接接触皮肤,而是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球体,球体内部,上万张人脸时隐时现。

“你在用锈蚀网络当硬盘?”艾文震惊地看着仪器读数,“但这会占用大量网络资源,而且……这些记忆的痛苦会持续污染网络环境。”

“那就让网络学会承受痛苦。”苏沉舟说,“一个只能记录快乐的世界,和只能删除痛苦的世界,本质上都是谎言。”

银色球体完全成形,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流动着记忆的波纹。

苏沉舟将其托在手中,感受着内部传来的微弱脉搏。每一段记忆都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像即将熄灭的星辰。他不知道能否找到修复的方法,但至少——

至少不让它们死在黑暗的管道里,被遗忘成废料。

继续前进的路上,金不换一直很沉默。

直到履带车驶出排污管道,重新见到荒野的夜空时,他才开口:“你刚才的人性残留……跌到20%以下了吧?”

“最低到19.3%,现在回到21.8%。”苏沉舟看着手中的银色球体,“收纳痛苦会消耗人性,但见证痛苦本身……又在补充人性。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

“值得吗?为了这些已经‘被放弃’的记忆?”

“金不换。”苏沉舟转过头,左眼的魂火映着同伴的脸,“你还记得守墓人契约消失那天,你是什么感觉吗?”

金不换握紧了方向盘。

他当然记得——那种突然失去力量、失去使命、失去存在意义的虚空感。仿佛前半生建立的一切都在瞬间崩塌,自己变回灾变前那个普通的机械师,面对末日毫无用处。

“我记得。”他说。

“如果那时有人对你说:‘忘掉守墓人的一切吧,忘掉那些责任、那些牺牲、那些无力感,变回一个纯粹的凡人。’你会接受吗?”

金不换没有立刻回答。

履带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微摇晃。许久,他说:“不会。因为守墓人的记忆里……不只有痛苦。还有我第一次成功修复力场发生器时的成就感,有老守墓人教我辨认锈蚀类型时的耐心,有在绝境中找到生路时的庆幸。如果删除痛苦,那些也会一起消失。”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沉舟看向前方地平线,那里已经能看到晶露盆地的穹顶反光,“记忆不是可分离的零件。你不能只删除‘锈痂爆发日’,而不影响那天之前你对家人的爱,那天之后你学会的生存技能。记忆是一个整体——痛苦和快乐编织成网,抽掉任何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变形。”

艾文从副驾驶位转过头:“但绿洲盟宣称他们的技术能做到‘精准删除’。只剔除特定事件的情感创伤,保留事实记忆和其他关联。”

“那更可怕。”苏沉舟说,“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重塑一个人的人格。今天可以删除‘对骨兽的恐惧’,明天就可以删除‘对统治者的不满’。当记忆变成可编辑的文本,人性也就成了可编程的代码。”

履带车开始爬坡。

晶露盆地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用旧时代生态穹顶改造的堡垒,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边缘装饰着大量鸟类雕塑。堡垒正门上方悬挂着绿洲盟的徽章: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鸦,背景是被擦去污迹的蓝天。

门前的广场上,数百人正排着长队。

他们穿着干净的白色制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队伍最前方是一张登记桌,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耐心询问:

“您希望删除哪类记忆?”

“手术后的期望效果是什么?”

“是否理解记忆删除的不可逆性?”

队伍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和工作人员交谈:“我想忘记我哥哥变成骨兽的过程。但……能不能保留他以前教我修车的那段?”

工作人员微笑:“当然。我们的情感剥离协议非常精准,只会删除特定事件带来的创伤性负荷。您哥哥的美好记忆会完全保留,甚至因为去除了痛苦阴影而更加清晰。”

年轻人松了口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苏沉舟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银色球体微微发烫。

球体内部,一段相似的记忆正在翻涌——那是某个已经破碎的片段,主体也在祈求“只删除痛苦部分”,但手术结束后,他连哥哥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们到了。”金不换停下车,“直接进去,还是先观察?”

苏沉舟将银色球体收入怀中——它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暂时稳定。

“直接进去。”他说,“但以‘寻求手术者’的身份。”

他需要亲眼看看,记忆净化手术到底是什么。

也需要当面问一问那位“白鸦”医生:

当你们删除痛苦时,究竟删除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