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网游竞技 > 熵种纪元 > 第677章 白鸦的手术刀

第677章 白鸦的手术刀(1 / 2)

绿洲盟的登记流程比预想的更严格。

苏沉舟填写的表格包含七页内容:从希望删除的具体事件、创伤持续时间、对日常生活的影响程度,到对记忆删除技术的理解、对不可逆后果的确认,甚至还有一页“术后人生规划”——即删除这段记忆后,你打算如何重新开始。

“很多人填到最后一项时会愣住。”负责接待的女医生温和地说,“因为痛苦记忆往往和人生目标缠绕在一起。比如有人想忘记亲人死于锈痂,但‘为家人复仇’又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删除前者,后者就会崩塌。”

她叫林清音,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那你们怎么处理这种矛盾?”苏沉舟问。

“我们会建议分阶段删除。”林清音在表格上标注,“先删除创伤的情感负荷,保留事实记忆。等当事人建立了新的生存意义后,再评估是否进行二次删除。当然,这需要额外付费。”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专业,像在讨论普通外科手术。

金不换伪装成苏沉舟的“监护亲属”,此刻正在观察大厅环境。穹顶内部被改造成多层环形结构:一层是接待和评估区,二层是手术准备室,三层透过玻璃能看到排列整齐的脑机接口舱。整体色调是柔和的米白与淡绿,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薰衣草的混合气味。

墙上的显示屏轮播着成功案例:

*案例A:男性,37岁,删除“目睹队友被活性淤泥吞噬”记忆后,战斗评级从C提升至A-,现已重返前线。*

案例B:女性,29岁,删除“锈痂爆发日失去双亲”记忆后,抑郁症症状消失,目前在后勤部担任文员。

案例C:集体删除,某定居点512人自愿删除“得知世界是养殖场”当天的记忆,集体心理评估指数提升47%。

每个案例都附有手术前后的脑部扫描对比——代表创伤反应的红色区域在术后变成了平静的蓝色。

“看起来很有效。”艾文低声说。她伪装成随行技术顾问,正在用仪器偷偷扫描四周的能量流动。

“有效不一定等于正确。”苏沉舟回应。他怀中的银色球体在微微发烫,那些破碎的记忆似乎感应到了同类——手术室里正在进行删除的,正是它们曾经的“主人”。

林清音收走表格:“三位请跟我来,白鸦医生想亲自和你们谈谈。他说……能看出你们不是普通求医者。”

她领路时步伐轻盈,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

通往三层的电梯是透明的,上升过程中可以俯瞰整个环形大厅。苏沉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工作人员和排队者都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交谈声。偶尔有人说话,也是简洁的指令或确认,像经过统一训练。

“这里禁止讨论‘记忆内容’。”林清音解释,“因为讨论本身会强化记忆的神经链接,增加删除难度。我们建议术前72小时内尽量保持思维空白状态。”

“像格式化前的清空缓存。”金不换说。

“很贴切的比喻。”林清音微笑。

电梯停在三层。

这一层的走廊是纯白色的,两侧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规律的暗格——那是通风和监控系统。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铅灰色金属门,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Θ。

“这是记忆学的符号,代表‘阈限’。”林清音在门边扫描虹膜,“白鸦医生认为,记忆删除不是终点,而是跨过一道门槛,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门向内滑开。

房间内部出乎意料地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占据整堵墙的玻璃幕墙。幕墙后面是手术观察区,可以俯瞰下方排列的十二个脑机接口舱,其中三个正在使用中。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白发男子。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但皮肤状态像三十岁,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了真实年龄。穿着简单的灰色高领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白鸦徽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浅灰色的,看人时目光平静得像在观察标本。

“苏沉舟先生。”白鸦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移动档案馆’、‘世界见证者’,还是‘否决密钥持有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金不换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改造过的相位手枪。艾文退后半步,身体微微弓起,进入战斗预备姿态。

只有苏沉舟没有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视白鸦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们进入钢铁城开始。”白鸦打开桌上的全息投影,显示出苏沉舟在钢铁城西区接纳记忆暴雪的画面,“林月是我的学生,她每周会向我汇报各势力的异常动向。一个能容纳三百七十万份记忆的个体……在记忆学领域,这是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现象。”

投影切换到另一段录像:排污管道入口,苏沉舟托起银色球体的瞬间。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不仅收纳记忆,还在收纳‘被删除的记忆’。”白鸦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是你们手术的废料。”

“不。”白鸦摇头,“那是‘文明的肿瘤’。”

他按下某个按钮,玻璃幕墙变成显示屏,开始播放高倍显微镜下的画面:银灰色的记忆废料中,无数神经突触碎片正在蠕动、试图重新连接。每当两个碎片接触,就会激发出强烈的痛苦信号——恐惧、绝望、悔恨的量子涟漪。

“记忆删除技术最早是为了治疗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开发的。”白鸦调出旧时代文献,“但灾变后我们发现,某些集体创伤记忆会呈现出‘传染性’和‘增殖性’。一个人对锈痂的恐惧,会通过言语、表情、梦境无意识传递给周围的人,最终形成区域性记忆瘟疫。”

画面切换到一个定居点的脑波监测图。

最初只有三个红点(创伤个体),三个月后,红点扩散到整个定居点,超过60%居民出现噩梦、闪回、回避行为。定居点的生产效率下降47%,自杀率上升三倍。

“我们尝试用传统心理治疗、药物干预,效果有限。”白鸦说,“直到一位患者自愿接受实验性记忆编辑。我们删除了他关于‘骨兽屠城’的核心记忆,结果不仅他本人康复,周围三个与他有密切接触者的症状也显着减轻。”

他看向苏沉舟:“记忆会传染。而痛苦记忆……是传染性最强的病毒。”

“所以你们决定大规模切除?”苏沉舟问。

“是‘隔离’与‘净化’。”白鸦纠正,“就像对待物理层面的锈痂感染——你会因为‘切掉腐烂部位是不人道的’而放任感染扩散吗?当整个文明都患上记忆肿瘤,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手术。”

玻璃幕墙后的手术室里,一号舱的门打开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被搀扶出来,他眼神迷茫,环顾四周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营养剂,轻声说:“手术很成功。你关于‘妹妹被嫁接熔炉吞噬’的记忆已被移除。现在你只需要记住,妹妹是死于意外事故,没有痛苦,安详离开。”

年轻人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对……她是安详离开的。”

他接过杯子,手很稳。

而监控屏幕上,代表创伤反应的红色区域已经完全消失。

“看见了吗?”白鸦说,“他不用再每夜惊醒,不用再背负‘没能救下妹妹’的罪疚感,不用再看见任何熔炉状物体就呕吐。他自由了。”

苏沉舟怀中的银色球体剧烈发烫。

一段记忆碎片正在尖叫——来自某个同样“被安详离开”的妹妹,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哥哥转身逃走的背影,她在熔炉里喊了十七声“哥哥救我”,直到声带碳化。

“自由?”苏沉舟按住怀中的球体,“还是被篡改的现实?”

“现实是可以被定义的。”白鸦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在旧时代,‘现实’是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但在记忆学视角下,‘现实’是大脑根据感官输入和已有记忆构建的模型。当这个模型导致宿主痛苦到无法生存时,修正模型就是最人道的医疗行为。”

他转过身,灰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沉舟,你在钢铁城接纳了三百七十万份记忆。你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纯粹的痛苦吗?我分析过林月上传的数据——42.7%。接近一半的记忆内容是人类在灾变中遭受的各种折磨。这些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你,对吧?”

苏沉舟没有否认。

他的确能感受到那三百七十万份记忆的重量。即使有火种库和否决密钥的缓冲,海量痛苦仍然在缓慢侵蚀他的人性残留。昨夜他做了十七个不同的噩梦,每个梦里都在经历不同人的死亡。

“你的解决方案是‘容纳一切’。”白鸦继续说,“但这只是将个人痛苦放大为集体痛苦。你容纳得越多,自身的理性结构就越脆弱。根据我的推算,当你容纳的记忆总量超过五百万份时,你的人性残留将跌破10%,届时你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记忆存储器’,失去所有人类情感和判断力。”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而绿洲盟的方案是‘选择性删除’。我们不会删除所有痛苦——那会导致认知功能缺失。我们只删除那些已经‘癌化’的记忆节点,即反复闪回、导致行为失能、具有传染性的创伤核心。通过这种方式,个体的痛苦负荷降低,整个文明的集体心理韧性反而提升。”

投影显示出两个文明发展曲线。

曲线A(容纳派):痛苦记忆累积,社会整体心理压力持续上升,500年后崩溃概率87%。

曲线B(删除派):定期清除癌化记忆,社会心理压力保持稳定,500年后存续概率73%。

“数据不会说谎。”白鸦说,“你要用所谓‘记忆的完整性’,来赌整个文明存续的概率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

金不换和艾文都看向苏沉舟。这是个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如果白鸦的数据是真实的,那么“保存一切”确实可能导致文明自我毁灭。

但苏沉舟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谁来决定哪些记忆是‘癌化’的?”

白鸦愣了一下。

“是你吗,白鸦医生?”苏沉舟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看着下方又一位手术完成者被搀扶出来,“还是某个委员会?一套算法?用什么样的标准?‘导致行为失能’——什么样的行为算失能?因为痛苦而拒绝进入嫁接熔炉工作,算失能吗?因为记得亲人被骨兽杀死而害怕战斗,算失能吗?”

他转过身:

“当‘记忆净化’变成维持社会运转的工具,删除的标准就必然会向‘有利于系统’倾斜。今天可以删除‘对熔炉的恐惧’,明天就可以删除‘对青帝盟的仇恨’,后天可以删除‘对自由的渴望’。到最后,这个文明会变成一群温顺的、没有痛苦也没有反抗意志的养殖动物——而这,不正是青帝盟想要的吗?”

白鸦的灰色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这是偷换概念。”他说,“我们的目标是治疗,不是驯化。”

“治疗和驯化的界限在哪里?”苏沉舟按在玻璃上,手掌下方正好对应着一个脑机接口舱,“当一个战士删除‘对杀戮的愧疚’后更高效地战斗,这是治疗。但当整个军团的战士都删除了‘对敌人的同情’,变成纯粹的杀人机器时,这还是治疗吗?”

他怀中的银色球体突然传出清晰的语音片段。

那是无数破碎记忆的混合回响:

“ 我 们 不 想 忘 记 ”

“ 痛 苦 也 是 我 们 的 一 部 分 ”

“ 删 除 了 它 , 我 是 谁 ? ”

球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所有人都在哭泣。

白鸦盯着球体,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你把这些废料活性化了?”

“它们本来就有活性,只是你们拒绝承认。”苏沉舟托起球体,“你说记忆是病毒,痛苦是肿瘤。但你想过没有——免疫系统需要病毒来训练,生命需要痛苦来定义边界。一个从未经历过痛苦的文明,就像从未接触过病原体的免疫系统,第一次遇到真实灾难时,会瞬间崩溃。”

他向前一步:

“而且你忽略了一件事:痛苦记忆的‘传染性’,恰恰证明了人类是共同体。一个人的痛苦能传递给他人,是因为我们有同理心,我们能彼此理解。删除痛苦,就是在删除同理心的根基。当所有人都变得‘无法感受他人的痛苦’时,文明还剩什么?一堆高效率的社会零件?”

白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回办公桌,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全息投影上显示出标题:

《关于“白鸦协议”伦理风险的第19次内部讨论纪要》

文件内容滚动,其中一段被高亮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