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在欺骗他们。”
“我在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白鸦突然提高音量,“苏沉舟,你去过前线吗?见过那些因为记忆创伤而崩溃的战士吗?他们抱着头缩在战壕里,一遍遍重复亲人的名字,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而敌人不会等他们‘慢慢疗愈’!”
工作台上浮现出战场录像:
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废墟里,手里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他妹妹的玩具。他反复念叨“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完全无视逼近的骨兽。最后他被同伴打晕拖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自杀。
“对这个士兵,你有两个选择。”白鸦说,“第一,让他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战斗,结果很可能是他和队友一起死。第二,删除他关于妹妹的记忆,让他变成高效的战斗单位,活下去的概率提升十倍。你选哪个?”
苏沉舟沉默。
“我选第二个。”白鸦自己回答,“然后我会把他的记忆小心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如果他活到和平时代,我会想办法还给他——也许那时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羁绊,那段记忆不再会击垮他,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苏沉舟面前:
“你以为我在驯化人类?不,我在给文明争取时间。用暂时的遗忘换取生存机会,等危机过去,再慢慢找回完整的自我。这有什么错?”
这个论点很有说服力。
连金不换都陷入了思考——如果遗忘真的是过渡期的必要策略,如果记忆最终能被归还……
但苏沉舟摇了摇头。
“有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你如何保证未来会‘归还’?如果掌权者发现,一个没有痛苦记忆的群体更易于管理,他们为什么要恢复这些记忆?第二,也是更关键的——”
他指向全息地图上的记忆坟场:
“这些坟场的位置,为什么恰好与青帝盟的‘文明观测站’坐标重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白鸦的表情凝固了。
苏沉舟调出火种库中存储的数据——那是从「祂」的残骸中解析出的星图,标注了青帝盟在苗圃世界设置的三千七百个观测站位置。他将星图与记忆坟场地图重叠。
七个坟场,全部落在观测站的误差范围内。
“不是巧合,对吧?”苏沉舟盯着白鸦,“绿洲盟的技术来源……根本不是旧时代的记忆科学研究,而是青帝盟的‘文明驯化协议’。你们在无意中,成为了他们实验的一部分。”
白鸦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全息工作台自动弹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
《关于记忆净化技术与“摇篮协议”相似性的第43次对比分析报告》
报告结论栏,用红色字体标注:
“技术同源性≥89.7%。现有证据强烈表明,绿洲盟核心记忆编辑协议,源自青帝盟用于驯化养殖文明的‘摇篮协议’简化版。该协议的设计目的并非‘治疗’,而是通过选择性记忆删除,降低养殖单位的反抗概率与自我意识强度。”
报告日期是三年前。
提案人:白鸦。
批准人:绿洲盟伦理委员会(已解散)。
“你三年前就发现了。”苏沉舟说,“但你选择隐瞒,继续推行手术。为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白鸦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块数据板。他操作了几下,将内容投射到全息屏上。
那是一份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今天对比分析结果出来了。我们一直在用的技术,是敌人用来驯化我们的工具。
“如果公布真相,绿洲盟会立刻崩溃。数万已经接受手术的人会精神崩溃——他们不仅失去了记忆,还发现自己被敌人利用了。
“如果不公布,继续推行手术……我们至少在拯救当下的生命。至于长远的影响……也许未来会有转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又有一百多人排队等待手术。他们中有人已经尝试自杀三次,有人因为创伤失能而饿了好几天。
“告诉他们‘技术有风险,你们还是带着痛苦活下去吧’——我说不出口。
“所以我选择……继续欺骗。
“包括欺骗我自己。”
笔记的署名是“一个不敢签名的医生”。
日期是报告出来的当晚。
“这份笔记是我写的。”白鸦的声音很轻,“那晚我在研究室里待到天亮,看着窗外的排队人群。最后我决定……把报告封存,继续推进手术。因为我算过:公布真相导致的即时崩溃,会造成至少三万人精神失常,其中一半可能自杀。而继续手术,虽然可能让文明长期驯化,但当下能救更多人。”
他抬起头,灰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痕:
“苏沉舟,你坚持‘记忆的完整性’,这很高尚。但站在我的位置,每天面对几百个被痛苦折磨到想死的人,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先救眼前的人,未来的问题……未来再说。”
这是一个无法简单评判的困境。
金不换和艾文都沉默了。他们能理解白鸦的逻辑,但也清楚这种选择的危险性。
苏沉舟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份重叠的地图。
七个记忆坟场,七个观测站。
青帝盟的“摇篮协议”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苗圃世界。而绿洲盟……不过是网上的一只飞虫,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其实只是在网中挣扎。
“带我去记忆坟场。”苏沉舟说。
“什么?”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被封存,而不是销毁,也许有办法既不让它们折磨当下的人,也不让它们落入青帝盟手中。”苏沉舟看向白鸦,“你备份记忆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方法错了。现在,让我们试着修正。”
白鸦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你有什么计划?”
“把记忆从‘坟场’转移到‘档案馆’。”苏沉舟抬起右手,火种库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不是我的火种库——它的容量有限。而是……锈蚀网络。那个正在自主记录一切的、世界级的记忆网络。”
他调出钢铁城的数据:
“锈蚀网络已经证明,它可以容纳海量记忆而不被压垮。因为它是分布式结构,记忆被分摊到整个世界的锈蚀节点中。单个节点承载的负荷很小,但整体容量近乎无限。而且,记忆在网络上处于‘可读取但非强制关联’状态——你想回忆时可以主动连接,不想回忆时它不会打扰你。”
白鸦快速心算着可行性:“但锈蚀网络是未知的、可能具有意识的存在。把人类记忆交给它……”
“它已经在记录了。”苏沉舟说,“从我在钢铁城引发记忆暴雪开始,锈蚀网络就在自主收录全世界的情感瞬间。你删除记忆的速度,赶不上它记录的速度。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合作——把那些被删除的记忆,也以安全的形式归档到网络中。”
“安全的形式?”
“加密归档。”苏沉舟提出方案,“记忆内容完整保存,但访问需要双重密钥:一是本人的意识波长,二是……‘心理承受能力达标证明’。只有当你准备好面对那段记忆时,才能取回它。这样既保证了记忆不丢失,也避免了过早接触导致的崩溃。”
这是一个理想化的方案。
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很多:如何将量子态的记忆数据无损转移到锈蚀网络?如何设置动态访问权限?如何防止青帝盟或「祂」窃取这些数据?
但白鸦心动了。
因为如果这个方案可行,他就不用继续活在欺骗和自我谴责中。他可以告诉手术者:“你的记忆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封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准备好时可以取回。”——这或许不能完全消除道德负担,但至少是诚实的。
“我需要验证锈蚀网络的稳定性。”白鸦说,“给我一份样本数据,进行转移测试。”
苏沉舟从银色球体中分离出一小段记忆碎片——那是一个孩子关于“第一次看见阳光”的短暂记忆,内容简单,情感正面,几乎零风险。
白鸦将其导入测试设备。
然后,苏沉舟摘掉抑制项圈,用否决密钥与锈蚀网络建立连接,在网络上开辟出一个临时存储区。白鸦的设备将记忆数据编码成锈蚀网络兼容的格式,开始传输。
进度条缓慢推进。
10%...30%...60%...
突然,监测仪发出刺耳警报。
“数据流出现异常!”艾文喊道,“记忆碎片在转移过程中……正在被某个外部意识扫描!”
全息屏上显示出数据流向图。
本该单向传输的记忆流,此刻正被分出一支支细流,流向七个未知的终端。那些终端的编码特征……与青帝盟观测站的数据签名完全一致。
白鸦脸色煞白:“他们在实时监控所有记忆数据……包括坟场里的备份。”
“不止监控。”苏沉舟盯着数据流的分支方向,“他们在……抽取。”
记忆坟场的封存,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备份”。
而是青帝盟设置的记忆收割点。
那些被删除的、被认为“有害”的痛苦记忆,正是青帝盟研究“养殖文明痛苦阈值”的最佳样本。他们在观察:一个文明在承受多少痛苦后会崩溃?删除哪些记忆能最大程度降低反抗意愿?不同文化背景的记忆结构有何差异?
绿洲盟自以为在拯救文明。
其实只是在为敌人筛选和打包实验数据。
“关闭传输!”白鸦吼道。
但已经晚了。
那七个记忆坟场的坐标同时发出高能信号,像七根突然刺入大地的针。整个绿洲盟设施开始剧烈震动,地面开裂,墙壁上的显示屏全部闪烁起血红色的警告:
“ 标本采集协议·第二阶段·激活 ”
“ 开始回收所有已标记记忆数据 ”
“ 回收目标:全部七个记忆坟场 ”
穹顶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夜空中有七道银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连接七个坟场的位置。光柱内部,海量的记忆数据正被抽离,化作银色洪流涌向高空——涌向某个悬浮在轨道上的、巨大的黑影。
那是青帝盟的记忆收割舰。
它一直藏在苗圃世界的外层空间阴影里,等待数据积累到临界点。
而今天,临界点到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