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的术后观察期是四十八小时。
按照绿洲盟的标准流程,这段时间他会在“疗愈花园”度过——一个模拟旧时代自然景观的室内生态区,有全息投影的阳光、人工溪流、以及释放镇静信息素的植物。
苏沉舟要求陪同观察。
白鸦同意了,但条件是他们必须全程佩戴神经抑制项圈,且不能与陈山河进行“可能触发旧记忆关联”的对话。林清音被指派为监督员,她随身携带一个脑波监测仪,一旦检测到异常波动就会介入。
疗愈花园位于穹顶东翼。
这里的设计刻意模仿了灾变前的城市公园:鹅卵石小径、长椅、开满全息花朵的花坛。甚至有模仿鸟鸣的音响系统,只是声音过于规律,缺乏真实鸟类的随机性。
陈山河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的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地欣赏着“景色”。当苏沉舟三人走近时,他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你们是今天新来的访客吗?我是陈山河,刚刚完成记忆净化手术。”
他完全不记得几小时前的相遇。
“我们是医疗观察团队。”苏沉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抑制项圈让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想了解您术后的适应情况。”
“很好,非常好。”陈山河喝了一口茶,“感觉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以前我总在两个时代之间拉扯,现在终于统一了。我是新纪元的人,应该按照新纪元的法则生存和思考。”
他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
金不换假装检查花园的环境监测数据,暗中观察陈山河的微表情。艾文则在扫描空气中的信息素成分——她发现其中混合了轻微的认知强化剂,能提升对新身份认同的接受度。
“您还记得灾变前是做什么的吗?”苏沉舟问。
林清音立刻警告:“请不要——”
“没关系。”陈山河抬手制止她,“我记得。我是哲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伦理学和文明变迁。但这些知识现在已经转化为‘对旧时代错误认知的案例分析素材’。我正在写一篇论文,论证旧时代个人主义伦理如何导致文明在面对危机时缺乏集体行动力。”
他说这些时,语气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您不觉得遗憾吗?”苏沉舟继续试探,“那些您曾经深信的理念……”
“理念应该服务于文明存续。”陈山河的回答标准得像教科书,“当环境改变,理念也必须进化。旧时代的理念是基于资源丰裕、威胁有限的假设,已经不适用了。执着于它们不是坚守,是愚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回想那些理念,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波动。它们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正确或错误只取决于前提条件。这让我思考问题更高效了。”
抑制项圈下,苏沉舟右腕的火种库传来刺痛。
一段全新的记忆碎片正在形成——来自陈山河刚刚说的这段话。但这段记忆不是“他说的内容”,而是“他说这些话时,潜意识深处残留的一丝茫然”。那丝茫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几乎瞬间就被认知强化剂扑灭,但火种库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怀中的银色球体也在发生变化。
球体内的上万份破碎记忆,在感应到陈山河这个“新鲜案例”后,开始出现异常活跃。它们互相碰撞、融合,试图形成一个更大的意识聚合体。苏沉舟能感觉到,球体的温度在升高,重量在增加。
“您对未来有什么计划?”金不换插话问道。
“我申请加入绿洲盟的伦理委员会。”陈山河说,“用我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人做出理性的选择。记忆净化不应该被视为‘失去’,而是‘进化’的必要步骤。我们需要一个更轻盈、更高效的文明,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他说“轻盈”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林清音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她低头查看,皱眉:“陈教授,您的杏仁核区域有轻微活动。您在回忆什么吗?”
陈山河愣了愣,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一个旧时代的寓言故事。关于一个国王命令全国臣民忘记痛苦,最后国家变成了一群快乐但愚蠢的绵羊。”
“那是《遗忘之诏》的寓言。”林清音快速操作监测仪,“属于应该被删除的‘反净化叙事’。我现在为您注射镇静剂,抑制这段记忆的复苏。”
她从医疗箱取出注射器。
陈山河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手臂。但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沉舟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人类面对侵入性医疗的本能反应,但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镇静剂生效很快。
陈山河的眼神重新恢复平静:“抱歉,让各位见笑了。残留记忆偶尔会反扑,但都在控制范围内。我相信再过几天,这些‘幽灵’就会彻底消失。”
他站起身:“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各位请自便。”
林清音陪同他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转角,金不换立刻压低声音:“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在说谎。”艾文调出刚才的扫描数据,“注射镇静剂前,他的皮质醇水平和心率有短暂飙升,那是典型的认知失调反应。但镇静剂强制平复了生理信号,没有解决内在冲突。”
苏沉舟摘下抑制项圈。
瞬间,火种库和银色球体的反馈汹涌而来。球体内的聚合进程加速了——上万份破碎记忆正在形成一个粗糙的集体意识,它没有完整的“自我”概念,只有一种共同的诉求:
“ 不 要 忘 记 我 们 ”
而火种库新收录的那段“茫然碎片”,正在与另一段记忆产生共鸣——那是陈山河手术前写下的日记片段,不知为何没有被完全删除,而是以量子残迹的形式飘荡在某个神经突触的缝隙里。
苏沉舟闭眼读取。
日记内容很简单:
“明天就要手术了。白鸦医生说,删除旧记忆后,我会获得新生。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新生’的前提是杀死过去的自己,那这个‘新我’还是‘我’吗?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旧时代思维的顽疾。新纪元不需要这种哲学式的自我怀疑。
“但愿遗忘之后,我能真正快乐。”
日记到此中断。
但在火种库的深度解析下,苏沉舟发现了隐藏的第二层:那是用潜意识刻下的密文,需要特定的情感波长才能激活。
他调集“陈山河手术前的茫然与恐惧”作为钥匙。
密文解开,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但如果我不快乐,至少让未来的我知道,我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苏沉舟睁开眼睛。
花园里的全息鸟鸣还在规律地响着,阳光的角度被程序控制在“最令人愉悦”的区间。一切都完美得虚假。
“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绿洲盟的‘记忆档案馆’——不是对外的展示馆,是真正的储存设施。”苏沉舟根据火种库从破碎记忆中提取的零散信息拼凑线索,“所有被删除的记忆,应该都有备份。白鸦说那是‘废料’,但我怀疑……他们在进行某种二次利用。”
金不换想起排污管道的银色物质:“你是说,那些倾倒只是表象?”
“如果记忆真的具有‘传染性’和研究价值,绿洲盟不可能完全销毁。”苏沉舟分析道,“白鸦是个理性至上的人,理性的人不会浪费有价值的数据。那些记忆废料被集中排放,更像是……定期清理缓存,为更重要的数据腾出空间。”
艾文调出绿洲盟的建筑结构图:“公共区域没有标注深层储存设施。但如果要存放海量记忆数据,需要大型服务器阵列和严格的防护。可能在地下。”
“找入口。”
寻找过程并不顺利。
绿洲盟的内部区域有严格的权限划分。工作人员佩戴不同颜色的身份卡,对应不同层级。苏沉舟三人持有的临时访客卡只能进入疗愈花园、公共餐厅和指定的休息区。
但他们有一个优势:苏沉舟的火种库能感应到“记忆密集区”。
就像用温度感应寻找热源,高浓度的记忆数据会在量子层面形成可探测的涟漪。虽然戴着抑制项圈时会屏蔽这种感应,但只要短暂摘下,就能捕捉到方向。
他们利用休息时间分头行动。
金不换负责制造 diversion——他在公共餐厅“不小心”碰翻了营养剂配送车,导致短暂的混乱和人员聚集。艾文趁机潜入后勤通道,在通风系统里放置了几个微型探测器。
苏沉舟则趁着混乱摘掉项圈三十秒。
三十秒内,火种库全功率扫描。
反馈回来的数据呈现出清晰的三维图景:整个绿洲盟设施就像一座冰山,地上部分是治疗和生活区,地下则延伸出复杂的结构。在最深处,大约地下两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异常庞大的记忆信号源——密度是银色球体的百倍以上。
而且,那个信号源不是静止的。
它在“呼吸”。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以固定的节奏收缩、扩张,每次扩张时都会释放出微弱的记忆脉冲。脉冲的波形特征……与陈山河被删除记忆的残留频率完全一致。
“找到了。”苏沉舟重新戴好项圈,意识里记下了入口的大致方位——位于中央控制室后方的一间不起眼的设备维护室。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林清音找到了他们。
“白鸦医生请各位去一趟他的私人研究室。”她的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他说……有些事需要开诚布公地谈谈。”
白鸦的私人研究室在穹顶最高层。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深灰色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工作台,周围漂浮着数十个记忆星图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负荷运算设备散热的气味。
白鸦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
“我一直在监控陈山河的术后数据。”他没有转身,“也监控了你们在花园里的对话,以及……你们短暂的‘项圈摘除’行为。”
全息屏亮起,显示出苏沉舟摘掉项圈那三十秒的监控画面——虽然火种库的扫描不可见,但生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波模式出现了剧烈变化。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白鸦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立方体,“地下记忆库。或者说……‘文明标本馆’。”
他把立方体放在工作台上。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数据流,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无数记忆片段的缩略图——痛苦的面孔、崩溃的瞬间、被删除前的最后挣扎。
“我确实备份了所有删除的记忆。”白鸦承认了,“但不是为了二次利用,而是为了……‘埋葬’。”
他调出一个全息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整个苗圃世界的地理结构,其中七个点被高亮标出,分布在不同大陆。每个点旁边都有标注:记忆坟场α 至 记忆坟场η。
“绿洲盟在全球有七个主要设施。”白鸦说,“每个设施下方都有一座记忆坟场。我们定期将积累的记忆数据压缩封装,运往这些坟场,进行永久封存。封存方式不是简单的物理隔离,而是用特殊的量子锁技术,让这些记忆陷入时间停滞状态——既不会消散,也不会对外界产生影响。”
“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不换问。
“因为我也不确定‘彻底删除’是否正确。”白鸦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我是记忆学家,我知道记忆对人格的构建有多重要。大规模删除记忆可能带来的长期风险……我比谁都清楚。但当前的文明存续压力,又迫使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他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想了个折中方案:表面上推行记忆净化手术,帮助人们‘轻装上阵’。但所有被删除的记忆,我都秘密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未来有一天,文明稳定了,人类有能力承载这些痛苦了……这些记忆可以被重新唤醒、归还。”
苏沉舟盯着他:“你告诉过那些手术者吗?他们的记忆没有被销毁,只是被‘埋葬’了?”
“……没有。”白鸦移开视线,“因为如果告诉他们‘记忆还在’,手术的心理效果会大打折扣。人们需要相信‘彻底解脱’,才能获得真正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