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改造它。”金不换立刻说,“加上从净坛银骸回收的相位缓冲板,能把过载降到10G以内。但返回……确实没办法。你上去之后,要么被收割舰捕获,要么在太空里飘到死。”
苏沉舟计算着时间。
距离打击发射还有五分钟。弹射需要准备时间,升空需要时间,接近收割舰需要时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准备弹射器。”他说。
“苏沉舟——”金不换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苏沉舟走向出口,“如果我不去,钢铁城三十七万人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空白的人偶。锈蚀网络可能被格式化,整个苗圃世界的记忆记录会清零。那比死亡更可怕。”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同伴:
“而且……我有个想法。”
弹射器位于穹顶正中央的天井。
那是一个垂直的电磁轨道,直通夜空。密封舱是球形的,内部空间勉强够一个人蜷缩。金不换正在紧急加装相位缓冲系统,艾文在调整轨道参数,白鸦则从医疗库调来了高浓度抗G药剂。
“注射这个能让你在过载中保持意识。”白鸦将注射器递给苏沉舟,“但副作用很大——神经会超负荷兴奋,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苏沉舟接过注射器,扎进颈部静脉。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瞬间带来针刺般的灼烧感。世界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每一粒灰尘。
“轨道校准完成。”艾文说,“但有个问题——弹射器的原设计是发射到三百公里高度的空间站。收割舰在六百公里轨道,高度差一倍。你会在接近目标前就失去速度,开始下坠。”
“够用了。”苏沉舟进入密封舱,“只要能让否决密钥接触到它的能量场。”
舱门关闭。
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金不换在外面用力拍打舱壁,嘴型在说“活着回来”。艾文竖起拇指,白鸦则开始倒计时。
弹射器启动。
电磁轨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强大的磁场开始积聚。舱内的压力骤增,即使有缓冲系统,苏沉舟还是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哀鸣。抗G药剂在强行维持他的意识,代价是视觉开始出现重影。
倒计时归零。
弹射。
加速度像一只巨手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穹顶的天窗在眼前急速放大、破碎,然后是夜空、星辰、越来越稀薄的大气。地球的弧线在下方展开,可以看见锈色的陆地和大片的灰白云层。
三十秒后,速度达到峰值。
密封舱冲破大气层,进入近地轨道。失重感袭来,接着是舱体开始旋转——弹射的初始推力耗尽,它现在只是依靠惯性继续上升。
透过舷窗,苏沉舟看见了收割舰。
比从地面看更加巨大。纺锤形的舰体像一条金属巨鲸,表面生物甲板块的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舰首的环形口器已经闭合,但下方展开的发射孔阵列正在充能,目标直指地平线远端的钢铁城方向。
还剩两分钟。
密封舱的上升速度正在减缓,高度计显示:四百七十公里。距离收割舰还有一百三十公里,但这个距离已经在否决密钥的感应范围内。
苏沉舟闭上眼睛。
否决密钥全力运转,开始扫描收割舰的能量结构。反馈回来的数据流庞大到几乎撑爆他的意识——这艘舰不是单纯的机械,它是活体武器。舰体本身就是一种硅基与碳基混合的生物,内部有类似神经网络的能量传导系统。
记忆格式化武器的核心,位于舰体中部一个球形的腔室内。
那是一个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每次搏动,都会释放出改写记忆的基础波形。此刻,心脏的搏动频率正在加快,充能接近完成。
苏沉舟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心脏延伸。
他不敢直接接触——那会被立刻发现。他只是在外围游走,解析能量场的结构特征。很快,他发现了规律:武器的运作依赖于一套极其精密的记忆编码协议。这套协议本身,就是一段被固化的“记忆”。
一段关于“如何格式化记忆”的记忆。
如果能让这段记忆……出错?
否决密钥开始工作。它不能直接修改敌人的协议,但可以在协议运行时,在边缘注入微小的干扰。就像在精密的钟表里撒进一粒沙子。
苏沉舟选择了最简单也最危险的方式:
向武器协议中,注入自指悖论。
他调取火种库中一段关于“逻辑崩溃”的记忆——那是某个旧时代哲学家论证“这句话是假的”时大脑死机的瞬间。将这个瞬间的情感波动编码成数据包,通过否决密钥悄悄送入武器的能量流。
第一次尝试,失败。
武器的防火墙立刻清除了异常数据。
第二次,苏沉舟改变了策略。他不再直接注入,而是利用武器自身运行产生的热量——那会产生微量的热噪声,在量子层面形成随机波动。否决密钥可以放大这种波动,让它在特定频率上形成共振。
共振的目标,是武器协议中最基础的一条指令:
“ 格式化目标:所有非标准记忆结构 ””
苏沉舟在这个指令的“目标”定义中,加入了一个递归循环。
他用热噪声在量子比特层面制造了一个微小的扰动,让指令在执行时,会将自己也识别为“非标准记忆结构”。理论上,这会导致指令无限循环地格式化自己——就像一面镜子照镜子,无限反射。
武器系统开始出现异常。
充能进程停滞,发射孔的能量流变得不稳定。舰体内部响起警报,暗红色的光芒开始不规则闪烁。
但收割舰的智能系统很快发现了问题。
它切断了那个被污染的指令模块,启动了备用协议。充能重新开始,倒计时恢复:还有四十秒。
苏沉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密封舱此时已经到达轨道顶点——五百二十公里,开始缓慢下坠。与收割舰的相对距离正在拉大,否决密钥的感应强度在减弱。
必须更直接的方法。
他看向那个不断搏动的武器心脏。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否决密钥直接接触核心。但那样做,他的意识会被武器的格式化能量正面冲击。结果很可能是他的记忆被彻底抹除,变成一个空白的人。
或者更糟——否决密钥与武器核心同化,产生无法预料的变异。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沉舟做出决定。
他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将否决密钥从自己的意识中“剥离”出来——不是物理剥离,而是将其功能独立封装成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这个程序的目标只有一个:侵入武器核心,注入自毁指令。
程序启动。
否决密钥化作一道幽蓝的光流,穿过密封舱壁,射向收割舰。它像一柄无形的手术刀,切开舰体的能量防护,直奔那颗暗红色的心脏。
收割舰侦测到了入侵。
整个舰体剧烈震动,所有发射孔同时转向,对准了幽蓝光流。暗红色的能量束交织成网,试图拦截。但否决密钥的本质是“处理非理性”,这些基于逻辑的拦截对它效果有限。
它穿过了层层防御,刺入武器核心。
接触的瞬间,海量的格式化能量反冲而来。
密封舱内的苏沉舟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撞在舱壁上。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无数记忆碎片从火种库中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意识屏障。
他看见自己童年时第一次握剑的场景。
看见墨星在火种化前最后的微笑。
看见金不换在废土中修理载具时专注的侧脸。
看见钢铁城居民将记忆怀表放在他手中时眼里的期待。
这些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打散、格式化。那种感觉比死亡更恐怖——死亡至少留下回忆,而这是连“曾经活过”的证据都要夺走。
苏沉舟拼命抵抗。
他用0.1%的人性残留作为锚点,死死抓住那些最重要的记忆。但锚点太脆弱了,正在一根根断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空白时——
锈蚀网络回应了。
不是通过数据连接,而是通过记忆的共鸣。
钢铁城里,三十七万人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天空某个方向。然后,曾经自愿将记忆交给苏沉舟的那些人,开始主动回忆。
回忆那些他们最珍视的瞬间。
母亲回忆孩子第一次开口叫“妈妈”。
战士回忆从骨兽爪下救出同伴的那一刻。
老人回忆灾变前与爱人看的最后一场日落。
三百七十万份记忆,三百七十万个“我存在过”的证明。这些记忆的情感波动,通过锈蚀网络汇聚,形成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光流,逆着轨道向上攀升。
它追上正在下坠的密封舱。
它包裹住苏沉舟正在消散的意识。
它轻声说:
“我们记得你。”
“所以,请你也记得我们。”
记忆的暖流注入火种库。
即将空白的星辰大海,重新被点亮。而且亮度比之前更强——因为每一份记忆,都带着主动分享的温暖。这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赠与。
苏沉舟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幽蓝与暗金的光芒交织。
与此同时,否决密钥程序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它在武器核心中注入了从锈蚀网络提取的“记忆”——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文明对自身存在的执着。那种“即使被删除、被遗忘、被格式化,也要在灰烬中留下痕迹”的顽固。
这种顽固,与格式化武器的“将一切归零”本质直接冲突。
武器核心开始过载。
暗红色的心脏剧烈搏动,表面浮现出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再是毁灭的光,而是……无数文明的剪影。那些被青帝盟收割过的世界,在最后一刻留下的印记。
收割舰的整体能量系统被污染。
舰长——如果它有舰长的话——做出了最后决策:启动自毁协议,防止污染扩散到青帝盟其他单位。
舰体从内部开始崩解。
暗红色的光芒被幽蓝与暗金取代,巨大的纺锤形轮廓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坍塌。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崩散。舰体碎片化作亿万光点,飘散在轨道上,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
而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武器核心的残骸,在彻底消散前,向密封舱射出了一道微弱的数据流。
那是它最后的“记忆”:
一段关于青帝盟真正目的的碎片信息。
苏沉舟在昏迷前,用火种库抓住了它。
然后,密封舱开始急速下坠,重返大气层。舱体外壳与空气摩擦,烧成赤红。
金不换在地面监测站里看着这一幕,疯狂地试图计算降落轨迹。
艾文在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白鸦让所有还能动的人准备救援。
而钢铁城的三十七万人,依然抬着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赤红的轨迹。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记得那个带走他们记忆的人。
而现在,他们希望他回来。
(第六百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