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
金不换调整着左腿义肢的关节,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废土上格外清晰。改装后的步行辅助装置让他勉强跟得上苏沉舟——或者说,勉强跟得上那具正在缓慢锈蚀化的身躯。
“还有二十公里就进入活性淤泥的核心区。”金不换摊开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机械教会哨站的位置,“教会控制区呈带状分布,我们有两个选择:绕行增加三百公里路程,或者硬闯。”
苏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左眼空洞正缓慢旋转,像在扫描什么不可见之物。右眼的暗金色光芒则稳定得多——那是火种库与锈蚀网络深度融合后的视觉表征。皮肤上,细密的锈色纹路从脖颈蔓延至手腕,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冷却后的青灰色。
“直穿。”苏沉舟的声音比之前更平直,少了些起伏,“活性淤泥的记忆流里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关于寂静海?”
“关于‘彻底剥离’。”苏沉舟停下脚步,望向东方地平线上那片暗沉的天空,“青帝盟在寂静海进行的实验,核心是记忆的彻底剥离与重组。活性淤泥是那次实验的……副产品。它储存着当时的记忆残渣。”
金不换沉默地收起地图,从腰间抽出改装过的电磁脉冲手枪检查弹匣。这把武器对有机物效果有限,但能有效瘫痪机械教会的义体士兵——如果那些半人半机械的狂热信徒还能被称为“士兵”的话。
“你的身体,”金不换突然说,“锈蚀化进展到多少了?”
苏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皮肤下,金属质感的纹路如根系般蔓延,指尖轻轻敲击手背,发出轻微的金属叩击声。
“生理结构转化率,百分之三十七。主要集中在骨骼和表层组织。”他顿了顿,“锈蚀网络正在重新定义我的‘存在形式’。这具身体……正在成为网络的一个物理节点。”
“还能感觉到疼吗?”
“能。但痛觉信号会被网络实时分析、分类、归档。”苏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金不换,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被噬血藤反噬的感觉吗?”
“记得。你疼得浑身抽搐,指甲抠进地里三寸深。”
“那种感觉现在被归档为‘编号A-17:生理性剧痛体验档案_初版’。我可以调阅它,可以完整复现当时的神经信号,但……”他停顿了很久,“但我不会再‘感觉’到它。它只是数据。”
金不换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苏沉舟的肩膀——然后迅速收回手,因为那一拍的触感已经不像血肉,更像是敲在一具精心铸造的金属雕塑上。
“你还是你。”金不换最终说,“数据也好,血肉也罢。你救了我三次,我欠你三条命。就这么简单。”
苏沉舟空洞的左眼转向他,暗金的右眼则凝视着东方。
“谢谢。”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向东行进。废土的风裹挟着铁锈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那是活性淤泥边缘区特有的味道。
三小时后,地形开始剧烈变化。
坚实的土地逐渐软化,踩上去会留下半寸深的脚印。地表颜色从铁锈红转为暗沉的棕黑色,像是浸泡了多年的腐殖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尝出甜味停留在舌尖。
“到了。”金不换戴上过滤面罩,“活性淤泥区边缘。再往前一百米,地面就会开始‘呼吸’。”
苏沉舟没有戴面罩。他的呼吸系统已经完成了初步改造——肺叶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锈蚀膜,能够过滤百分之九十九的有害物质。代价是,他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他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暗棕色的地面上。
掌心锈纹亮起微光。
刹那间,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意识——
一个女人的尖叫,她在被剥离记忆前紧紧抱着孩子的照片
实验室的白光刺眼,针管刺入脊椎的冰冷触感
*机械音在重复:“记忆单元37-B已摘除,情感模块剥离中”*
有人在大笑,笑声里全是绝望
淤泥在蠕动,吞噬着从管道排出的银色废液
那些废液里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
淤泥开始做梦
它梦见了那些被剥离的人生
它开始模仿那些人生
它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集体记忆坟场
苏沉舟猛地抽回手,身体晃了晃。
“你看到了什么?”金不换扶住他。
“痛苦。”苏沉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成百上千人被剥离记忆的痛苦。青帝盟在寂静海的实验……比我想象的更彻底。他们不是删除记忆,是‘摘除’。像外科手术一样,把记忆从意识里完整切下来,然后……”
他望向淤泥深处。
“然后把那些切下来的记忆,排进了这里。”
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方蠕动。一个气泡从棕黑色的泥浆中冒出,破裂时释放出一缕淡银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盘旋,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维持了三秒,然后无声消散。
“记忆幽灵。”金不换低声道,“淤泥表层最常见的现象。被剥离的记忆碎片在寻找宿主。”
话音未落,周围同时冒出数十个气泡。淡银色雾气升腾,凝结成数十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最基本的轮廓,但在场中缓缓移动,做出各种动作——
有的在拥抱空气。
有的在掩面哭泣。
有的在拼命奔跑。
有的只是站着,仰头望向不存在的天空。
苏沉舟的左眼空洞加速旋转。
“它们在重演被剥离前的最后时刻。”他说,“每一个幽灵,都是一段被摘除的人生切片。”
一个幽灵飘到金不换面前,伸出雾气构成的手臂,做出递出东西的动作。金不换下意识后退半步,但苏沉舟上前一步,伸出已经部分金属化的右手。
幽灵的“手”穿过苏沉舟的手掌——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冰凉的、带着哀伤的情绪涟漪。
“它在递给孩子玩具。”苏沉舟轻声说,“一个母亲,在被送上手术台前,想把玩具递给看不见的孩子。”
幽灵消散了。
但更多的幽灵从淤泥中升起。十个,百个,千个。淡银色的雾气开始弥漫,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二十米。雾气中,无数模糊的人形在重演着被剥离前的最后一幕。
这是一场无声的、规模庞大的集体记忆重播。
苏沉舟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的空洞视觉观察。在他的视野里,整片淤泥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记忆器官。银色的记忆流在棕黑色的基质中流淌,交汇,分离,形成复杂的神经网络状结构。
而在这些网络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不,不是沉睡。
是在“消化”。
“跟我来。”苏沉舟突然说,向着雾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淤泥的‘胃’。那里储存着最完整的记忆包。”
金不换咬咬牙,跟了上去。电磁脉冲手枪握在手里,但他知道这东西对记忆幽灵毫无作用——它们根本不是实体。
他们在银色雾气中穿行。四周的幽灵越来越多,重演的场景也越来越密集。苏沉舟时不时停下,伸出手触碰某个幽灵,读取片刻的记忆碎片,然后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走,地面的“呼吸”越明显。每一次鼓起都像巨兽的心跳,泥浆的蠕动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金不换的义肢开始发出报警——下方土壤的金属含量正在急剧上升。
“停下。”苏沉舟突然伸手拦住金不换。
前方,雾气骤然稀薄。
一个巨大的凹陷出现在淤泥中央,直径至少有五百米。凹陷的底部不是泥浆,而是某种银黑色的、半固态的物质,表面缓慢起伏,像在呼吸。凹陷边缘,无数银色的记忆流如瀑布般注入其中,在银黑色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在凹陷正上方——
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完全由记忆凝结成的、半透明的心脏,约莫磨盘大小,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凹陷中抽取一缕银黑色的物质;每一次舒张,都会释放出淡银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升入空中,凝结成新的记忆幽灵。
“记忆之核。”苏沉舟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震撼,“淤泥的集体意识中枢。它在……尝试重组那些被剥离的记忆,把它们拼凑回完整的形态。”
“它能做到吗?”
“不能。记忆摘除是不可逆的。它只是在模仿‘完整’的概念,就像孩子拼接摔碎的瓷片——即使拼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苏沉舟走近凹陷边缘。脚下的地面已经变成了某种胶状物,踩上去会微微下陷。他蹲下身,将双手都按在银黑色的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