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审判官问,“看着自己女儿的记忆被一帧帧剥离,看着她从‘林晚秋’变成‘实验体07B’,再变成‘白板状态范本’?看着她最后的心跳停止时,监控屏上显示的不是生命体征归零,而是‘实验完成,数据已归档’?”
苏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终说,“我承载着她的记忆。她的专业知识,她的情感,她对你和丈夫的思念,她对未来的期待……都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需要我复述吗?她最喜欢你做的炖菜配方,她偷偷在日记里写下的初恋,她成为历史研究员时你送她的那支笔——笔帽上有裂痕,因为你不小心摔过一次。”
审判官的镜面开始龟裂。
细密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像蛛网般覆盖整个面部。裂纹下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人类的皮肤,苍白的,布满细密疤痕的皮肤。
“别说了。”她的声音彻底变回人类,带着哭腔,“求你别说了。”
“但她最后的记忆,你想知道吗?”苏沉舟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手术台上的记忆。是更早的,她被送上运输车前的记忆。”
裂纹停止蔓延。
“……告诉我。”
“她蜷缩在运输车的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她在心里反复重复一句话,像祈祷,像咒语。”苏沉舟闭上眼睛,复述那段记忆,“‘妈妈,我不怕痛,我不怕死,我只怕……我害怕被忘记。我怕我消失后,没有人记得我存在过。’”
镜面彻底碎裂。
液态金属从审判官面部剥离,啪嗒啪嗒滴落在地,露出下方真实的脸——一张中年女性的脸,右眼是机械义眼,左眼是人类的眼睛,此刻正涌出滚烫的眼泪。
眼泪流过脸颊上的接口疤痕,滴在银白色的金属胸甲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所以我才成为‘度量’。”她喃喃道,“所以我执行每一次判决时,都要求调阅对象的完整档案。我要记住每一个被我‘净化’的人的名字、面孔、故事。哪怕只是在数据流里记住。”
她抬起人类的那只手,擦去眼泪——这个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做。
“但我能记住的越来越少了。教会的意识压制协议……它在慢慢抹掉我的人类记忆。每执行一次格式化判决,我自己的某段记忆就会跟着模糊。很快,我就会彻底忘记晚秋的脸,忘记她的声音,忘记我曾经……是一个母亲。”
苏沉舟走到她面前,距离缩短到三米。
重力场已经消散——审判官主动解除了控制。
“你想复仇吗?”苏沉舟问,“对赵无缺,对青帝盟,对这座把你们当成实验材料的实验室?”
审判官——她的人类名字是什么?苏沉舟在记忆包里搜索,找到了:柳青——柳青抬起头,用那只人类眼睛看着他。
“复仇改变不了什么。晚秋不会回来,那些被剥离的人也不会。”
“但可以阻止更多人变成晚秋。”苏沉舟指向东方,“寂静海实验室还在运转。每个月十五日,依然有二十个人被送进去。你女儿的悲剧,正在被复制,被量产。”
柳青沉默。
她右手的游标卡尺武器缓缓垂下,尺尖触地,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实验室的防御系统分为三层。”她突然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这次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外层是圣痕阵列,你们已经看到了。中层是机械教会的守卫部队,包括三十具重型战斗单元,一百二十具门徒,还有……大主教‘永恒’本人。他的义体改造度是99.7%,几乎完全机械化。”
“内层呢?”
“内层是赵无缺亲自设计的‘记忆迷宫’。”柳青的人类眼睛看向苏沉舟,“那是一个完全由记忆数据构成的虚拟空间,任何进入者都会陷入自己最痛苦的回忆循环,直到意识崩溃。赵无缺用这个系统‘预处理’实验体,削弱他们的抵抗意志。”
她顿了顿。
“但要进入实验室核心区,你们必须先通过中层。而大主教‘永恒’……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的意识在上次改造中与圣齿轮大教堂的主机融合,成了阵列本身的一部分。要击败他,除非摧毁整个阵列的核心节点。”
“核心节点在哪里?”
“大教堂地下三百米,反应炉室。”柳青说,“那里也是阵列的能量中枢。但反应炉被设置为自毁协议——一旦节点被攻击,炉芯会在三十秒内过载,爆炸当量足够抹平半径五公里内的一切。”
苏沉舟的双眼同时亮起。
左眼空洞计算着爆炸范围,右眼火种库检索着记忆包中关于反应炉的结构数据——陈默的记忆包里有,他是机械师,参与过大教堂早期维护。
“有办法解除自毁协议吗?”
“有。”柳青看向自己左手的金属书,“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一把在大主教手中,一把在赵无缺的实验室主机里,还有一把……在我这里。”
她翻开金属书,从夹层里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齿轮。齿轮只有拇指大小,但表面的纹路复杂到肉眼无法分辨。
“这是我成为审判官时,大主教给我的‘忠诚之证’。他说,这是机神赐予的荣耀。”柳青苦笑,“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控制自毁协议的三分之一权限。他们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人。”
金不换那边的交火声突然停了。
苏沉舟转头看去——十二具门徒全部倒地,躯干冒着电火花。三具重型战斗单元被碳素合金刀切入关节缝隙,瘫痪在原地。金不换靠在一具单元的残骸上喘气,左臂有一道焦黑的伤口,但意识清醒。
“三十秒……超了十秒。”金不换咧嘴,“审判官搞定了?”
“暂时。”苏沉舟回头看向柳青,“你会帮我们吗?”
柳青看着手中的齿轮,又看向镜面碎片中映出的、自己破碎的脸。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你们成功进入实验室……如果你们找到晚秋的‘原初剥离样本’……”她的声音在颤抖,“请告诉她,妈妈记得她。妈妈一直记得。”
苏沉舟郑重地点头。
“我会把这句话,刻进锈蚀网络的碑文里。只要这个世界还有记忆,林晚秋就不会被遗忘。”
柳青闭上眼睛,两行新的眼泪滑落。
然后她睁开眼睛,机械义眼和人类眼睛同时亮起决绝的光。
“跟我来。我知道一条通往大教堂地下的密道,是当年建造时留下的检修通道,连大主教都不知道。”
她转身,向东方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地上那些门徒的残骸。
“他们……也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她轻声说,“如果可能,请不要彻底摧毁。他们的记忆……也许还能找回来一点点。”
苏沉舟点头,左眼空洞扫过战场。
锈蚀网络启动低功率扫描,标记出每一具义体中残存的人格碎片强度。十二个光点,亮度从微弱到几乎不可见,但都还在。
“我会尝试保存。”他说,“但需要时间。”
“时间……”柳青望向东方地平线上,那座开始亮起警示红光的金属尖塔,“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圣齿轮大教堂的塔尖,一道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大主教“永恒”,已经知道审判官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