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被篡改……”中性声音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入侵者……具备规则级修改权限……启动最终防御:记忆迷宫自重构。”
整个虚空开始剧烈震动。
台阶崩解,数据流暴走,乳白色背景裂开无数黑色缝隙。从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攻击,而是……记忆。
海量的、无序的、来自不同个体的记忆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童年的片段、死亡的瞬间、爱情的甜蜜、背叛的痛苦——数以百万计的人生切片在这个空间里同时播放。
那些记忆碎片没有主动攻击,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构成了碾压。任何人被这么多他人记忆冲刷,都会在瞬间失去“自我”的边界——你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过去,哪些是别人的经历,最终意识会溶解在这片记忆海洋中。
苏沉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的双眼同时溢出暗金色的光流。左眼在疯狂筛选、分类、归档这些记忆碎片;右眼在同步检索火种库中的对应记录进行比对;锈蚀网络在尝试构建隔离层;废料集体意识在发出共鸣般的哀鸣。
太多信息了。
人性残留数值开始剧烈波动:19.7%……18.4%……17.1%……15.9%……
“苏沉舟!”金不换冲到他身边,用残破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但记忆碎片直接穿透了物理屏障,冲刷着意识。
柳青则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她摘下了自己的机械义眼。
“审判官权限·记忆归档协议。”她低声说,将义眼按在台阶上,“我将自己三十七年的人类记忆作为结构锚点,请求迷宫系统识别并建立临时索引。”
她献出了自己的记忆作为“路标”。
义眼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白光在记忆洪流中凝结成一条清晰的脉络——那是柳青的一生,从出生到成为母亲,从失去女儿到加入机械教会,从审判官到背叛者。这条脉络在无序的海洋中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参照系。
苏沉舟抓住了那根“绳索”。
他本可以顺着柳青的记忆脉络直接冲出洪流,但那样做等于将柳青的全部人生暴露在迷宫系统的监控下——她的痛苦、她的软弱、她内心深处对女儿的愧疚,都会成为赵无缺分析的数据样本。
苏沉舟没有选择那条捷径。
他用锈蚀权柄在柳青的记忆脉络外包裹了一层暗红色的保护壳,确保她的隐私不被窥视。然后他自己选择了更艰难的路: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敞开了意识防御。
让记忆洪流冲刷进来。
但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筛选——他利用否决密钥的架构能力,在意识中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记忆分拣中心”。童年的碎片流向左侧,死亡的瞬间沉入底部,甜蜜与痛苦被分类归档。每一份流经他的记忆,都会被他短暂地“见证”,然后放行。
他在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过滤器,为金不换和柳青开辟道路。
代价是巨大的。人性残留跌至14.3%,生理结构转化率升至74.8%,距离不可逆的75%临界线只差0.2%。他的皮肤表面已经几乎看不到人类的纹理,取而代之的是暗金色与锈红色交织的、类似金属与岩石混合的质感。
但他还在维持着“苏沉舟”这个身份的完整性。
因为墨星在火种库里留下的那句话:“见证者的温度,不在于保留多少人性,而在于是否还记得为何要见证。”
当他成功分拣完第187万份记忆碎片时,变化发生了。那些被他“见证”过的碎片没有直接流走,而是在他周围短暂停留,形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光环中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那些记忆的主人,在消散前对他投来一瞥。
那不是感谢,不是认可,只是……被看见的确认。
迷宫系统察觉到了异常。
“检测到异常共鸣现象……记忆碎片出现协同趋势……启动清除程序:注入逻辑悖论。”
洪流的内容变了。不再是随机记忆,而是精心设计的矛盾信息——同一件事的两个相反版本同时出现,同一个人的两种对立评价并列呈现,同一段历史的两种冲突记录并行播放。
逻辑悖论。专门用来摧毁理性认知的武器。
苏沉舟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他搭建的分拣中心在矛盾信息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因为人类的思维无法同时接受“A为真”和“A为假”。
但这时,锈蚀网络传来了回应。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一种“感觉”——就像土壤不会在意落在上面的种子是善是恶,它只是提供生长的基床。锈蚀的规则本质是“接纳一切衰变”,那么逻辑悖论在锈蚀视角下,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衰变路径同时存在而已。
苏沉舟放弃了“理解”,转而“容纳”。
他不再试图分辨哪份记忆是真、哪份是假,而是让所有矛盾信息同时流入锈蚀网络。暗红色的锈迹在记忆洪流中蔓延,将那些悖论“锈蚀”成中性的、不带立场的“历史沉积层”。
就像现实世界的地层中同时埋藏着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骸骨,锈蚀网络平等地接纳了一切记忆的遗骸。
迷宫系统的最后防线被突破了。
记忆洪流开始退潮。虚空中的黑色缝隙逐一闭合,乳白色背景重新稳定下来。台阶重新浮现,但此刻的台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琥珀色——每一级都染上了暗红色的锈迹,锈迹中又透出淡金色的火种微光。
三人站在第499级台阶上。
前方,最后一级台阶通往一扇门。
门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心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柳青颤抖着上前一步。她认出了那个掌印的大小——那是她女儿林晚秋七岁那年,在某个游乐场按在粘土上留下的手印。
“寂静海实验室核心区入口。”苏沉舟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机械化,但语调中还保留着一丝温度,“准备好见赵无缺了吗?”
金不换检查了一下电磁手枪的最后三发弹药,咧嘴笑了:“我准备了五个月。”
柳青将锈蚀的怀表握在掌心,表盖内侧的照片贴着她的皮肤:“我准备了一生。”
苏沉舟抬起已经几乎完全异化的右手,按在那扇纯白的门上。
门无声滑开。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空间中心悬浮着一具透明的维生舱,舱内躺着一个看起来约十二岁的女孩,双目紧闭,表情安详得令人不安。
维生舱旁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欢迎,苏沉舟。”赵无缺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目光扫过柳青,笑意加深:“林女士,你也来了。正好,你可以亲眼见证,你女儿的身体在我手中变得多么……完美。”
柳青的呼吸停止了。
苏沉舟踏入了寂静海实验室的核心。
他的左眼齿轮疯狂转动,右眼火种库开始检索所有与赵无缺相关的记录。锈蚀网络在他脚下悄然铺开,废料球在意识深处发出低鸣。
在苏沉舟踏入核心区的瞬间,他身后的那扇纯白门悄无声息地闭合了。门的背面,原本空白的位置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文字,那是星盟古语的变体,翻译过来是:
“寂静海协议第零条:唯一允许离开此处的,是‘完美共生体’。其他一切,皆为养料。”
门的边缘开始渗出琥珀色的液体,液体沿着门框向下流淌,在接触到地面锈迹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如同腐蚀般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