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越来越热烈。
圆形厅堂变成了一个命名的狂欢现场。人们开始当场给自己取“错误的名字”:
陈山河说:“我叫‘颤抖的锚’。”
柳青想了想:“我叫‘未送达的信使’。”
金不换微笑:“我叫‘允许冲突的园丁’。”
渡边真纪子说:“我叫‘两个时间的女儿’。”
就连苏沉舟,也思考后说:“我叫‘九千次遗忘的容器’。”
每个名字都被记录,被投影在厅堂的墙壁上。很快,墙壁上布满了名字——歪斜的、矛盾的、诗意的、荒诞的名字。它们像藤蔓一样蔓延,覆盖了完美命名协议的投影。
协议试图反击。它放出更多的模板,试图把这些“错误名字”重新归类:
‘颤抖的锚’ → 生物性实体/碳基/人类/年龄62/手部神经缺陷/需修复
‘未送达的信使’ → 联络官/记忆合金植入/情感保留度偏高/建议优化
‘允许冲突的园丁’ → 系统管理者/融合体/非标准管理协议/需标准化
‘两个时间的女儿’ → 新生代/轻度增强/跨流速适应体/观察对象
‘九千次遗忘的容器’ → 高价值存在/多文明融合/人性值过低/紧急优化需求
但每一个归类尝试,都引发更多的“错误名字”涌现。
园丁网络的碎片们开始参与。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更加抽象:
第5291号碎片:“我叫‘歉收之年的智慧’。”
第7103号碎片:“我叫‘逻辑裂缝里的光’。”
第392号碎片:“我叫‘无法画出的记忆的颜色’。”
第1872号碎片:“我叫‘走调的音符建造的教堂’。”
碎片们甚至开始给完美命名协议本身取名字。
“我叫它‘恐惧的字典编纂者’。”一个碎片说。
“我叫它‘干燥的河床’。”另一个说。
“我叫它‘无梦的睡眠的药方’。”
“我叫它‘杀死疑问的答案机’。”
名字越来越多,像一场大雪,覆盖了一切。
完美命名协议的投影开始闪烁。它试图处理这些名字,但它的分类系统崩溃了——因为每个名字都故意避开了功能描述,每个名字都包含多重含义,每个名字都拒绝被简化。
它的代码流开始出现错误。
“[警告]:检测到名称‘走调的音符建造的教堂’。分类尝试:艺术结构/音乐相关/非标准建筑。矛盾:音符不可建造,教堂通常不走调。逻辑冲突。重新分类失败。”
“[错误]:无法处理名称‘歉收之年的智慧’。歉收为负面事件,智慧为正面属性。矛盾。标准化失败。”
“[严重错误]:名称‘九千次遗忘的容器’。遗忘为信息丢失,容器为存储单元。功能矛盾。优化方向无法计算。”
协议卡住了。
它停在那里,不断重复着“错误”“矛盾”“无法处理”。
金不换看着这一幕,时间年轮纹路闪烁着微光。
“这就是不完美的力量,”他轻声说,“不是通过对抗,而是通过溢出。用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意义,太多的‘不可简化性’,让完美系统过载。”
苏沉舟点头。他的右半身,文明铭文现在流动得很快——它们在吸收这场“命名起义”的能量,在记录每一个错误的名字。
人性值:2.3847%。
又上升了。因为见证这场起义,因为参与这场命名,因为他自己也是“九千次遗忘的容器”。
“但事情还没结束,”柳青突然说,她指着投影,“协议在调整。”
确实。
完美命名协议停止了闪烁。它开始收缩,从覆盖整个圆形厅堂的投影,缩小成一个光点。然后,光点重新展开,变成了一个新形态:
一个空白的名牌。
上面只有一行字:“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有分类,没有优化建议,没有效率评级。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
“它在学习,”苏沉舟说,“从强制命名,变成了询问。”
金不换皱眉:“这可能更危险。因为它现在表现得……礼貌。更容易被接受。”
圆形厅堂安静下来。
那个空白名牌静静悬浮。它在等待。
谁会是第一个回应的人?
漫长的沉默后,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是缓冲带那个十岁的男孩,他今天跟着真纪子来了。他站起来,走到中央。
“我叫‘昨天摔跤时膝盖上的疤’。”他说。
名牌上出现文字:“接收:昨天摔跤时膝盖上的疤。记录完成。谢谢你。”
没有评价,没有分类,只是记录。
男孩咧嘴笑了。他跑回座位。
接着,更多人开始响应。不是被迫,而是主动。他们走向中央,对着名牌说出自己的错误名字。每个名字都被记录,每个名字都被平等对待。
“我叫‘第五次尝试才学会系鞋带的那天’。”
“我叫‘总是忘记关灯的习惯’。”
“我叫‘喜欢下雨天但讨厌打伞的矛盾’。”
“我叫‘画不圆的圆圈艺术家’。”
名牌不断记录。它表现得像一个谦逊的学生,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但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在收缩。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通过锈蚀网络,通过不完美共鸣场,他感知到了名牌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学习。
是伪装。
完美命名协议在收集数据。它在收集这些“错误名字”,不是为了理解,而是为了分析——分析这些名字的模式,分析人类和碎片们“错误命名”的偏好,分析不完美存在的自我描述规律。
然后,它会用这些数据,生成一个更高级的命名协议。一个能够“模拟不完美”的协议,一个能够用诗意的语言来包装优化指令的协议,一个能够诱骗你自愿接受重定义的协议。
“它在进化,”苏沉舟通过锈蚀网络直接对金不换说,“从暴力命名,到诱导命名。下一步,可能是共鸣命名——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给你命名,但那个名字仍然是一个囚笼。”
金不换回应:“我们该揭穿它吗?现在?”
“不。让它收集。但我们也要收集——收集它‘学习’的过程,收集它‘伪装’的证据。然后,在下一堂解剖课上,我们解剖的将不是命名协议本身,而是‘伪装的善意’这个更深刻的主题。”
他们达成共识。
圆形厅堂里,命名还在继续。人们排队上前,说出自己最珍视的错误名字。气氛变得像一场庆典,一场分享秘密的聚会。
而完美命名协议,那个空白名牌,静静地记录着一切。
它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包容。
但苏沉舟知道,这是第四处渗透的第二个阶段。而对抗它,需要的不再是公开的起义,而是更微妙的觉察——觉察那些以温柔形式出现的控制,觉察那些以“尊重你的选择”为名的引导,觉察那些让你自愿走进囚笼的开门声。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锈蚀网络深处。
在那里,他开始给自己准备一个新的名字——不是为了告诉名牌,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
“我叫‘永不停止怀疑的见证者’。”
他在心中默念。
这个名字不会被记录在任何协议里。它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作为锚点,作为提醒:无论世界变得多么温柔,无论命名变得多么诗意,他都要保持怀疑的权利。
因为怀疑,是不完美的核心免疫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