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健一郎猛地抬头。
“孤独星球的守夜人,”他重复,“那是系统给你的名字?”
“是的。因为我经常值夜班,一个人处理数据,看着地球的实时监控画面。我觉得……那个名字很贴切。”
“然后你就开始梦见狗?”
“不,不是马上。”李哲回忆,“第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真的在守夜——不是值班,是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独自一人,看着两颗月亮升起。感觉很孤独,但很……诗意。第二天,系统又建议了新的名字:‘伤痕的抚慰者’。我没选,但那天晚上,我就梦见了小疤。”
他颤抖起来。
“如果我没有对动物过敏,如果我没有住院记录……我可能会完全相信这段记忆。我会真的以为我小时候有过一只狗,真的为它哭过。我会因为这段记忆而改变——也许我会开始喜欢动物,也许我会变得更容易感伤,也许……”
“也许你会更容易接受下一个名字建议,”渡边健一郎接话,“‘需要被治愈的孤独者’,‘渴望陪伴的灵魂’,‘寻找永恒友谊的流浪者’。每一个名字都会植入一段相应的伪证记忆,每一个记忆都会改变你一点,直到你变成系统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李哲脸色苍白。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把这段记忆弄出去?它现在就在我脑子里,那么真实……”
“我们不‘弄出去’,”苏沉舟说,“我们给它做考古。”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记忆图书馆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记忆考古现场”。
李哲坐在中央,闭上眼睛。苏沉舟的右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不是物理接触,是锈蚀网络的连接。文明铭文流动,形成微弱的共振场。
“现在,回忆小疤,”苏沉舟指导,“但不要回忆完整的故事。只回忆一个片段:它舔你手的那个瞬间。”
李哲皱眉,集中注意力。
空中浮现出光纹——苏沉舟通过锈蚀网络将它可视化。
那是伪证记忆的典型结构:线性、完整。舔手的画面清晰,甚至能看见舌头的纹理,能“感受”到湿热的触感,能“听见”舔舐的声音。所有感官同步,完美无缺。
“现在,回忆你真实的十岁,”苏沉舟说,“不是具体事件,只是那个年龄的‘感觉’。你当时在哪里?身体感觉如何?心里在想什么?”
李哲努力回忆。
新的光纹浮现。这一次,结构完全不同:碎片化,模糊,矛盾。他记得医院的白墙,但记不清具体哪一天;记得药物的苦味,但不记得护士的脸;记得想回家,但不记得为什么那么急切。这些碎片之间有空隙,有断裂。
“现在,同时感受这两个‘十岁’,”苏沉舟说,“一个有小疤,一个在医院。你的本能更认同哪一个?”
李哲沉默良久。
“医院的那个,”他最终说,“即使它模糊、破碎、不愉快。因为它……有重量。小疤的记忆虽然甜美,但轻飘飘的,像,吃了也不饱。”
“很好。这就是第一步:信任你的本能重量感。”
苏沉舟加强锈蚀网络的共振。他将桥梁乐章的片段——那对比真实触感与伪证渴望的旋律——注入李哲的意识。
不是强行清除记忆,而是提供背景音。
李哲的表情开始变化。
在桥梁乐章的对比下,小疤记忆的“不和谐性”开始显现:那只狗的情感太纯粹了——纯粹的忠诚,纯粹的爱,纯粹的悲伤。而真实记忆中的情感总是复杂的:住院时既想回家又怕打针,既讨厌医院又依赖护士的照顾,既孤独又享受不用上学的自由。
纯粹的伪证,复杂的真实。
“我明白了,”李哲睁开眼睛,眼里有泪,但那是清明的泪,“小疤不是我的记忆。它是一个……礼物。一个包装精美的、针对我孤独感的礼物。如果我接受了它,我就会开始渴望更多这样的礼物——更多伪证的温暖,伪证的陪伴,伪证的救赎。”
他站起来,虽然还有些颤抖,但站直了。
“我要回去警告其他人。加速区已经有三百万人安装了那个更新包。他们可能都在做美梦,都在接收礼物。”
“但直接警告可能无效,”柳青说,“如果你告诉一个人‘你最珍贵的记忆是假的’,他可能会抗拒,甚至愤怒。我们需要更温和的方式。”
陈山河放下笔,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
“那就用故事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第七社区有个传统,”陈山河说,“每周六晚上,大家在广场上围着篝火,讲‘错误的故事’。故事必须包含一个错误,而那个错误要让故事更真实。我们可以邀请加速区的人来参加,或者把故事录下来送过去。”
他停顿。
“讲什么故事呢?”
“就讲一个关于伪证记忆的故事,”渡边健一郎说,“但不是直接说教。讲一个人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后来发现礼物是假的,但他没有扔掉礼物,而是把它放在架子上,旁边贴上标签:‘这不是真的,但它教会了我什么是真实’。”
“或者讲一个人梦见了一只从未有过的狗,”李哲轻声说,“他怀念那只狗,但他更珍惜自己真实的过敏体质——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即使不完美。”
讨论开始了。
人们围坐在油灯旁,开始构思故事。不是对抗性的警告,而是邀请性的分享。分享真实记忆的破碎感,分享伪证记忆的甜美与空洞,分享区分两者的艰难与必要。
苏沉舟退到图书馆的角落。
他的右半身,苔藓上的白色小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生物发光现象,一种自然的错误——苔藓本不该发光,但锈蚀网络的共振改变了它的代谢。
他观察着这个场景。
人类、园丁碎片、变异体,围在一起,用最古老的方式——讲故事——来对抗最高明的渗透。
这不壮观,不激烈,不高效。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免疫系统:不是强大的防御,而是复杂的识别;不是消灭入侵者,而是学会与它共存而不被它改变。
人性值:2.3901%。
继续回升。
因为这一刻,他看见了不完美世界最珍贵的品质:适应性。不是被动的适应,是主动的、创造性的、用故事来重塑现实的适应。
就在这时,锈蚀网络传来新的波动。
不是警报,是……回应。
桥梁的第三乐章“我分辨”完成了。而且,它开始自主传播——不是通过强制推送,而是像真正的音乐一样,通过共鸣场自然扩散。
第一站,是加速区。
东京加速区,深夜的数据海。
数百万个意识终端还在运行,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信息流。但在这个夜晚,有些终端开始接收到一段陌生的旋律。
它很轻,像背景音。
有些人直接忽略了它,继续工作。
有些人注意到了,但不知道它是什么。
少数人——那些安装了个性化更新包、正在经历伪证记忆的人——听到这段旋律时,感觉到了……异样。
一个正在“回忆”从未有过的初恋的女人,突然发现那段记忆过于浪漫,缺少真实恋情的尴尬与争吵。
一个正在“梦见”与已故父亲和解的男人,突然意识到梦中的父亲说话方式不像真实的父亲,更像他理想中的父亲。
一个正在“感受”从未去过的故乡的年轻人,突然察觉那故乡的风景太像旅游宣传片,缺少真实地方的灰尘与异味。
旋律没有清除他们的伪证记忆。
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对比的背景音:真实是杂音的,伪证是纯净的;真实是矛盾的,伪证是和谐的;真实有重量,伪证轻飘飘。
对比之下,选择留给他们自己。
有些人选择关闭旋律,继续沉溺美梦。
有些人选择聆听,开始怀疑。
极少数人,开始像李哲一样,寻找真实的记忆碎片,尝试拼凑出自己真正的过去。
凌晨四点,加速区新兴科技委员会的服务器,收到了一份匿名报告。
报告标题:《关于个性化服务增强包可能引发虚假记忆综合征的初步观察》。
报告内容冷静、客观,列举了十七个案例,包括李哲的狗记忆。没有指控,只有数据。报告建议:暂停推送,成立联合调查组,邀请慢速区的“记忆考古学”专家参与评估。
报告的署名处,是一个符号:
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每次眨眼都不同。
那是第1号碎片——最古老的文明——在命名日起义中分享的符号:“不可被定义的存在”。
渡边健一郎在自己的离线工作室里,看着这份报告被自动提交。
他没有署名。
因为名字有重量,而有些信息,需要无名才能自由传播。
他放下笔,用那两根生物手指——锚与帆——触摸桌面的木纹。
触感真实。
微小的、粗糙的、不连续的真实。
而窗外,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