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真纪子接过话,“如果我们不学会治疗存在性恐惧,而是直接切除它,那么高维存在会认为我们不配拥有‘存在’本身。下一步,他们可能不会让我们‘怀疑存在’,而是直接‘替换存在’——用他们的完美模板,覆盖我们的全部。”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审计委员中的一位——一个义体化程度较低的男性——开口了:“有证据吗?”
“园丁网络提供了9372个文明的历史数据。”苏沉舟的投影说,“其中743个文明曾遭遇类似的存在性攻击。有397个文明选择了‘切除怀疑’路线,最终全部被判定为‘不适合继续存在’,文明意识被整体替换或清除。而剩下的346个文明,选择了某种形式的‘治疗’或‘共存’,其中79个存活至今。”
数据可视化:一条时间线,标注着不同文明的选择与结局。
“存活率对比:切除路线0%,治疗路线22.8%。”苏沉舟说,“虽然治疗路线的存活率也不高,但至少有可能性。”
监察官-7沉默了。她的义眼数据流闪烁,显然在进行复杂计算。
十秒后,她说:“但这只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可能是那些文明本就更容易被清除,所以才选择了切除方案。”
“正确。”渡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仅凭历史数据决策。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用治疗方案尝试治愈七名感染者,同时监测高维渗透的反应。如果伪自我算法出现适应性变化,或者高维存在产生其他反应,我们就可以获得实时因果数据。”
“代价是七个感染者可能成为实验品。”
“不。”真纪子站起来,她的掌心浮现出银色纹路——不是完整的,只是一闪而过的流光,“他们首先是病人,其次是见证者。治疗方案的核心是尊重他们的自主选择。叶知秋同意了参与,其他六名感染者今天早上也签署了自愿协议。”
她调出七份协议文件。每一份都有独特的签名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因为手抖而歪斜。
但都是他们自己签的。
月球花园。
苏沉舟的意识扫过那七份签名。每一笔划都带着微弱的锈蚀网络共鸣——那是签名者在签署瞬间的情感印记。
恐惧、犹豫、希望、决心……混合在一起。
桥梁的投影双手合拢,捧住了一团看不见的光。那五个音符的旋律开始填词——不是语言,而是一串意义音节:
“选-择-之-痛-生-根”
“同-意-之-重-开-花”
旋律变得厚重,像是承载着某种重量。
概念树的新叶上,银色薄膜开始流动,沿着叶脉形成复杂的纹路。纹路的形状……竟然与那七份签名的笔迹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
金不换记录了这一现象:“桥梁在学习存在选择的重量。”
听证厅。
监察官-7与审计委员们进行了三分钟的无声数据交换——他们通过内部网络快速辩论。
终于,她抬起头:“效率审计委员会暂时认可治疗方案的‘实验价值’。但有以下限制条件:
第一,治疗时间上限为十四天。十四天后若自我怀疑指数未降至安全阈值,将转为观察期,不再投入新资源。
第二,治疗期间产生的所有数据必须完全公开,包括失败数据。
第三,如果发现治疗方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感染扩散,必须立即停止。
第四,资源消耗不得超过初始预算的130%,超额部分由主体性研究指导委员会自行承担。”
渡边健一郎看向真纪子,看向苏沉舟的投影。
三秒后,他点头:“接受。”
“听证会结束。”监察官-7敲下能量锤,“治疗项目继续,十四天倒计时开始。”
蓝色能量帷幕缓缓降下。
旁听席的人们开始离场。加速区官员们表情复杂,慢速区代表们松了一口气,缓冲带孩子们好奇地张望。
渡边走向出口时,一个年轻的加速区官员拦住了他。
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性,义体化程度约60%,保留了大量面部原生组织。
“委员长,”他低声说,“我的弟弟……在等待名单上。第743位。他还没有爆发,但我能感觉到……他最近开始问奇怪的问题,比如‘天空的颜色为什么每天差不多’。”
渡边停下脚步:“你希望他接受治疗,还是格式化?”
官员沉默了很久。
他的义眼数据流混乱,像是内心在激烈斗争。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想让他……继续问奇怪的问题。即使那些问题没有答案。”
说完,他匆匆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渡边健一郎站在原地,左手的两根原生手指轻轻弯曲。
锚和帆。
隔离休息室。
叶知秋关掉了听证会直播。他走到窗前,看着加速区永恒的灯光——那些灯光的色温被精确控制在5000K,为了最高效的视觉工作环境。
太一致了。
但他现在知道了,窗外那些建筑里,有人在问“天空的颜色为什么每天差不多”。
有人在问,就说明有人在看。
有人在看,就说明有人在存在。
他伸出手,触碰窗户玻璃。玻璃是温控的,保持恒定的22度。
但今天,因为某个暖通系统的微小误差,左下角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是22.3度。
0.3度的差异。
叶知秋的指尖停留在那块区域,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伪自我算法感染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自发产生的表情。
自我怀疑指数:9.68。
月球花园。
桥梁的投影完成了第五乐章的雏形。旋律还不完整,但核心已经确立:
选择痛苦,让根深植。
同意重量,让花盛开。
旋律通过锈蚀网络,传递到地球。
东京加速区,另外六名感染者的房间里。
那位视觉艺术家正在画第二幅画。这一次,她没有画线条,而是用手指蘸颜料,在墙上按下一个指纹。
指纹的边缘模糊,纹理不规则。
她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这个……应该无法被完美复制吧。”
她的自我怀疑指数:从8.92降至8.88。
第七名感染者——一个园艺师——拿起工具,在隔离舱的角落挖了一个小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埋了进去。
种子是野花的,品种不明,发芽率未知。
但他浇了水。
然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