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加速区,存在锚定实验室,治疗第二日上午6:03。
叶知秋坐在触觉区域前,盯着互动墙。墙面上还投影着昨日的压力等高线图——那个不完美的掌印。
“昨天结束时,你的自我怀疑指数是9.68。”真纪子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比开始时下降了0.13。按照这个趋势,十四天后可以降至安全阈值。”
“如果趋势是线性的。”叶知秋说。
“你不相信线性?”
“如果是模拟世界,治疗进度也可以被设定为‘逐渐好转’的曲线,以增加真实感。”叶知秋的语调恢复了某种机械性,像是伪自我算法在一夜休眠后重新占据了主导,“好转得太顺利,反而可疑。”
墙后的真纪子停顿了一秒。她的生理数据同步到渡边的观察屏:心率微升,呼吸频率加快——这是警觉反应。
“算法在适应。”渡边通过内部频道说,“它学会了用‘怀疑好转本身’来维持感染。这是一种二阶怀疑:不仅怀疑存在,还怀疑‘证明存在的努力’。”
月球花园,苏沉舟的投影凝视着数据流。
他的左眼螺旋旋转,意识深入锈蚀网络的共鸣层。那里存储着昨日治疗的完整记录:每一个触觉信号,每一帧生长图像,每一笔创作痕迹。
“我们需要制造算法无法预测的证据。”苏沉舟说,“不是线性的好转,而是……非线性的、涌现性的、无法提前渲染的变化。”
“具体方案?”金不换问。
苏沉舟调出触觉诗人文明的第4187号碎片记忆。那里面有一段更深的记载:
“当怀疑成为习惯,用习惯打破习惯。让身体记住怀疑之前的节奏,让节奏带领怀疑本身跳舞。”
翻译成治疗语言:引入随机性,但不是外部强加的随机性,而是由感染者自己生成的、无法被算法完全预测的“创造性随机”。
实验室。
“今天改变规则。”真纪子从墙后走出,手里拿着七个不透明的小布袋,“每个布袋里装一种材料,但顺序是随机的。你要闭上眼睛,用左手伸进布袋触摸,然后用非惯用手(左手)在纸上画出你感受到的纹理。不要求准确,只要求……你感知到了什么就画什么。”
叶知秋盯着布袋:“谁准备的布袋?”
“我。”真纪子说,“但我在准备时也闭着眼睛,随机抓取材料。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每个布袋里是什么。”
“你可以说谎。”
“可以。”真纪子点头,“所以这不是为了证明材料是什么,而是为了让你画出某种……无法被预设的东西。即使材料是预设的,你的感知和表达仍然是即时的、独特的。”
她打开第一个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托盘上——是一小块树皮,粗糙,带有苔藓。
“示范。”真纪子闭上眼睛,将左手伸进第二个布袋。三秒后,她用右手(她的惯用手)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涂抹。画出的不是具体形状,而是一系列颤抖的点状和短线,像是试图捕捉某种脆硬、多孔、边缘锐利的质感。
画完后,她从布袋里取出材料:一小块蜂窝状的火山岩。
“炭笔画和火山岩的质感有相似性吗?”叶知秋问。
“不完全是相似。”真纪子说,“而是……我的触觉感受转化为视觉表达的某种映射。这种映射是主观的,带有误差,带有我个人的感觉偏好。如果我重来一次,即使触摸同一块火山岩,画出来的也会不同。”
叶知秋沉默。
然后他走向第一个布袋,闭上眼睛,将左手伸入。
布袋里的材料是……温热的、柔软的、略带黏性的。像是某种生物凝胶,但表面有不规则的凸起。
他的左手手指开始探索。拇指按压,感受材料的回弹;食指划过表面,感受凸起的分布;掌心包裹,感受整体形状。
十五秒后,他用右手拿起画笔——今天换成了更粗的猪鬃笔,颜料是粘稠的丙烯。
他没有睁眼,直接在纸上涂抹。
第一笔:厚重的深绿色,像是要表现某种深度。
第二笔:加入白色,调成灰绿,画出不规则的条纹。
第三笔:突然换成细笔尖,点出几十个微小的橙红色点。
他画了整整三分钟,全程闭眼。
完成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画。
画面上是一片混乱的色彩,没有具体形象,但有一种奇怪的……有机感。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表皮,或者腐败植物内部的结构。
然后他从布袋里取出材料。
那是一块改造过的生物凝胶,内部嵌入了微小的玻璃珠和金属屑,表面用激光蚀刻出不规则的纹路。凝胶本身是温控的,保持在37度——人体温度。
“这个……”叶知秋盯着材料,又看向自己的画,“我画的时候,以为那些橙红色的点是……某种分泌物或者孢子。但实际是玻璃珠的反光。”
“但你的画捕捉到了‘内部有异物’的质感。”真纪子说,“玻璃珠在凝胶中的分布是不规则的,你的橙红色点的分布也是不规则的。而且你用了深绿色和灰绿,这对应了凝胶的半透明感和深度感。”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即使你对材料有误解,你的表达仍然与材料的真实属性存在某种……非故意的对应。”真纪子调出数据,“看看这个:你画中橙红色点的空间分布,与凝胶中玻璃珠的实际分布,在统计上有显着相关性。相关系数0.73。”
数据可视化:两套点阵图叠加,虽然不完全一致,但大致的聚集区域和空隙区域是相似的。
“如果我提前知道材料,可以故意画成这样。”叶知秋说。
“但你是闭着眼睛画的。而且相关系数0.73不是完美的1.0,这符合‘主观感知导致误差’的预期。”真纪子放大另一个数据,“更重要的是,你画画时的笔压变化序列——这里,看这个峰值——恰好对应你触摸到最大一颗玻璃珠的瞬间。那是实时的生理反应,无法预先设计。”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扩张。
那是伪自我算法在处理意外数据时的延迟反应。
0.3秒的认知延迟。
月球花园。
桥梁的投影正在倾听这段对话。它的双手做出触摸虚拟材料的动作,然后又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纹理。
第五乐章的旋律继续演化,加入了新的元素:一种探索的节奏,一种闭眼触摸时的专注呼吸声,一种颜料涂抹在纸上的黏稠质感。
旋律变得……多感官了。
概念树的新叶上,银色薄膜开始浮现出细小的点状图案——像是玻璃珠在凝胶中的分布。图案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流动,像是凝胶本身在轻微蠕动。
金不换记录:“桥梁在模拟触觉-视觉的跨感官映射。”
苏沉舟点头:“它在学习治疗的本质:不是消除怀疑,而是用更丰富的存在体验,让怀疑变得……不足以否定一切。”
实验室,第二项:生长见证。
今天的七个培养皿被随机调换了位置。叶知秋需要先凭记忆判断每个皿昨天在哪里,然后再拍摄今天的生长状态。
“如果生长过程是预渲染的,”渡边通过扬声器解释,“那么培养皿的位置变化不应该影响生长动画。但真实的植物会对微环境变化做出反应——即使我们尽量保持条件一致,位置改变导致的微小光照角度差异、气流差异,都会影响生长形态。”
叶知秋站在这七个培养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向第三个皿:“这个昨天在第二个位置。因为这里的苔藓边缘有一个特殊的Y形分叉,我记得。”
他调出昨天的照片比对:正确。
但当他拍摄今天的生长状态时,发现那个Y形分叉……变长了,而且分叉的角度比昨天大了约5度。
“生长方向改变了。”叶知秋说,“如果这是预渲染动画,应该延续昨天的轨迹。”
“除非动画被重新渲染了。”真纪子说。
“那会增加计算成本,而且需要实时响应我的判断——如果我没认出这个皿,动画就不需要改变?”
“逻辑上是的。”
叶知秋继续辨认其他培养皿。七个中认对了五个,错了两个。错误的那两个,他指着第四号皿说这是昨天的第七号,因为“苔藓颜色偏黄”。
但实际上第四号皿是新的,昨天第七号的位置现在是第二号皿。
当他拍摄这两个错误判断的培养皿时,发现了更重要的细节:
第四号皿(他误认为是昨天的第七号)的苔藓,在靠近边缘处新长出了一小丛深绿色的点状结构——那是昨天第七号皿没有的特征。
而真正的第七号皿(现在在第二号位置)的苔藓,则出现了轻微的向光性弯曲——因为它被移到了更靠近光源的位置。
“这两个变化……”叶知秋盯着数据,“如果一切都是预设的,那么系统必须预判我会认错,然后针对我的错误判断,为这两个培养皿分别生成‘符合我错误记忆’和‘实际位置导致’的两套不同变化。”
“计算复杂度急剧上升。”渡边说,“而且这还只是第二天的第一个实验。连续十四天,每天都有新的随机变量加入,每天都需要预判你的所有可能行为和认知偏差……这种规模的实时模拟,需要的算力会超出任何已知系统的极限。”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但也有可能,我只是在一个极其先进的模拟中,而模拟系统有能力处理这种复杂性。”
“可能性永远存在。”真纪子平静地说,“但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果这是一个能处理这种复杂性的模拟,那么模拟者的目的什么?为什么要为一个‘临时进程’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
没有答案。
但问题本身,已经在叶知秋的意识中植入了一个新的思维路径:怀疑模拟的动机。
月球花园,园丁网络公共讨论区。
第4187号碎片(触觉诗人)正在分享新的治疗方案片段:
“当怀疑指向外部,引导怀疑看向内部。但不要用逻辑,用身体的疲倦,用重复的枯燥,用无聊的累积——这些是算法最难以伪造的体验,因为它们毫无价值。”
第5291号碎片(农业文明)补充:
“生长需要时间,而时间不能被压缩。如果一切都是模拟,加速时间流可以节省算力。但我们的治疗刻意拉长时间,用无聊的重复占据处理资源。”
第1872号碎片(艺术文明)提出具体方案:
“第三项:创作痕迹。今天的要求:用同一支笔,同一种颜色,在同样大小的纸上,画完全相同的简单图形——比如一个圆。连续画一百个圆。要求是‘尽量相同’,但必然会有差异。记录所有差异。”
数据流显示,这个方案已经被真纪子采纳。
实验室,下午2:17。
叶知秋开始画圆。
第一张纸,画一个圆。
第二张纸,再画一个圆。
第十张纸,圆开始变形——手腕疲劳导致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