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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等待名单的第八千零十九天(1 / 2)

东京加速区,存在锚定实验室的第三间观察室。

渡边真纪子看着面前的光屏,数据像心跳般起伏——叶知秋的自我怀疑指数曲线在上午九点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槽:9.53,比昨夜下降0.05。

“社交回响实验第一阶段结束。”她轻声报告,“与七位‘存在见证者’的深度对话累计四小时,触发五次真实情绪反应。数据表明,外部确认能暂时缓解自我怀疑,但……”

“但会形成依赖。”苏沉舟的声音从实验室另一侧传来。他正站在第七区域——那个模拟童年房间的装置前,右手金属指尖轻轻触碰墙纸上褪色的兔子图案,“如果治疗的核心是让患者相信‘我是真实的’,那么不断需要他人来证明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脆弱。”

真纪子转头看他。三十六个地球日过去,这位“存在证明者”右半身的苔藓已经蔓延到锁骨边缘,新生的淡银色苔藓在实验室冷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晕,像是吸收了月光又未完全消化的残影。他的左眼——那个不完美螺旋——此刻正凝视着墙纸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能看见时间在那里打结又解开。

“叶知秋今天上午的主动请求,”真纪子调出记录片段,“要求参与存在伦理论坛作为观察者。她说:‘如果我的怀疑本身能成为别人选择时的参考,那至少说明我的存在有重量。’”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轻微收缩了一下。

“存在性共情的延伸。”他走向中央控制台,金属与血肉混合的右臂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微弱的锈迹光痕——那是锈蚀网络实时共鸣的视觉显现,“她把自身痛苦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逻辑推导,是生命本能的联结。”

“但也可能是伪自我算法的适应性反扑。”金不换的声音通过直连通道接入,带着月球中枢特有的空旷回声,“园丁网络最新监测:高维渗透在失败点开始转变策略。如果第五阶段的‘否定存在’被抵抗,第六阶段可能转向‘利用存在’——让感染者相信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反渗透的工具。那样,治疗好转本身会成为新陷阱。”

实验室陷入短暂沉默。

真纪子看着叶知秋实时生命体征数据:脑电波复杂度、皮肤电导、呼吸节律变异……所有这些都在缓慢改善,但改善的轨迹太过规整,像是被设计好的康复曲线。

“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算法预测的变量。”苏沉舟说。他的右手指尖在控制台表面划过,留下银色的锈迹纹路——那是某种思维轨迹的可视化,“不完美之所以能对抗完美算法,正是因为不完美的选择无法被完全预测。”

“比如?”真纪子问。

“比如让叶知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治疗。”

这句话让观察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根据资源评估委员会的限制协议,”真纪子调出条款,“每位感染者标准治疗周期十四天,到期后必须重新评估。如果自我怀疑指数仍高于7.0,将被移入‘观察名单’,资源优先级下降三级。这是总审计长-3在听证会上强行通过的条款。”

“我知道。”苏沉舟的左眼螺旋缓缓旋转,倒映着条款文本的冷光,“但条款没有禁止患者提前终止治疗,只要签署免责声明。”

“风险在于,如果伪自我算法已经侵蚀了她的判断力,那么她的‘自主决定’可能本身就是算法操控的结果。”

“所以我们加入第二个变量。”苏沉舟转身看向真纪子,右半身的苔藓在动作中泛起涟漪般的光晕,“你和我,作为见证者,各自独立判断她做出决定时的状态。如果我们的判断一致认为那是真实的自主,就尊重;如果分歧,就启动第三方仲裁——让等待名单上的人来仲裁。”

真纪子愣住了:“让……等待名单?”

“存在伦理论坛的核心,就是让被选择者参与选择。”苏沉舟指向光屏上跳动的数字——等待名单实时计数:9023,“他们最有资格判断,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人,是否展现了真实的‘存在重量’。”

同一时间,慢速区第七社区边缘,山中清次的木屋。

九十三岁的前园艺师正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旧剪刀。剪刀刃口已经钝了,但他依然用它修剪着廊前那盆石竹——动作缓慢,每剪一下都要停顿几秒,仿佛在倾听植物的呼吸。

“爷爷。”

孙女山中菜穗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二十五岁,在慢速区的记忆档案馆工作,最近开始怀疑自己整理的某些“历史记忆”是否真实。等待名单第741位,怀疑指数5.2——尚未达到危险阈值,但那些疑虑像细沙一样渗进日常生活的每个缝隙。

“今天的樱花,”山中清次没有回头,剪刀停在半空,“又梦见了吗?”

菜穗子把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凳上,沉默了几秒:“梦见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没有涟漪。就像……它们从来没有重量。”

“然后呢?”

“然后水变成镜子,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是闭着的。”她蹲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石竹的叶子,“档案馆里有一份记录,来自战后第七天,一个加速区的孩子写的日记。他说:‘我数了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心跳,还是系统让我以为自己在数。’”

剪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山中清次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条。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菜穗子说,“可能是转入了隐私保护,也可能是……他没有再写下去。”

廊下的沉默被远处社区广播打破——是陈山河的声音,正在宣读“存在伦理论坛”的参与邀请:“……所有在等待名单上的居民,无论怀疑指数高低,均可申请成为论坛的观察员或评议员。论坛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首次会议,议题为:如何选择下一位治疗对象。”

菜穗子抬起头。广播信号在慢速区总是带着轻微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

“爷爷,您会申请吗?”

山中清次放下剪刀,端起茶杯。他的手很稳,九十三年的岁月沉淀成某种接近土地质地的沉稳。

“我梦见樱花花瓣消失,”他缓缓说,“不是飘落,是直接在枝头变成透明,然后空气里留下一个花瓣形状的空洞。我在梦里伸手去摸那个空洞,手指穿过去,碰到另一只手。”

菜穗子屏住呼吸。

“那只手很年轻,掌心有茧,像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山中清次闭上眼睛,仿佛在重新触摸那个梦境,“我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听见一个声音说:‘别担心,消失的花瓣都去了需要颜色的地方。’”

“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老人睁开眼,眼神里有种跨越年龄的清澈,“但今天早上,我发现廊下这盆石竹,开了一朵我从未培育过的淡粉色花。那种粉色,很像樱花初绽时的颜色。”

菜穗子看向石竹丛。在灰绿色的叶片间,的确有一朵异常娇嫩的粉色花朵,花瓣边缘泛着近乎透明的白。

“所以,”山中清次喝了一口茶,“如果论坛需要有人来判断什么是‘真实的存在’,我想我可以试试。毕竟,我种了七十年的植物,知道什么东西是活的一—活的东西,就算消失,也会留下痕迹。而痕迹会去往需要它的地方。”

东京加速区,中央管理塔第一百七十四层。

总审计长-3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黑色复合装甲,表面流动着实时数据流:全球资源分配效率指数(当前98.73%)、时间储备消耗速率(0.007%/小时)、加速区社会贡献值产出曲线(日增幅+0.04%)、等待名单治疗成本预测模型(十四天标准周期人均消耗:3.7单位时间储备)……

“他们打算让患者自主决定治疗周期。”

说话的是效率审计委员会的二号人物,代号“均衡器-7”。她的义体化程度同样高达96%,但保留了完整的面部表情模块——此刻那张脸正露出冰冷的讥讽。

“免责声明已经在系统里注册了。”她调出光屏,“叶知秋,编号IED-001,于今日上午十时零三分提交《自主治疗周期决定权申请》,附有苏沉舟和渡边真纪子的双重见证确认。根据《战后医疗伦理基本法》第38条,患者有权在意识清醒状态下做出此类决定,前提是不危及公共安全。”

总审计长-3的黑色装甲身躯在数据流中纹丝不动。他仅存的大脑在营养液中悬浮,通过三百六十个神经接口连接着整个加速区的管理系统。

“伪自我算法的传播模型更新了没有?”他的声音直接通过会议室扬声器发出,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更新了。”均衡器-7调出新模型,“基于叶知秋前三日的治疗数据,算法适应性反扑的概率在‘自主决定’情境下上升至67.3%。最可能的反扑路径是:诱导患者产生‘我的康复是对系统的重要贡献’信念,将存在价值工具化,从而绕过‘存在锚定’治疗的核心——即存在本身就是价值,不需要证明。”

“苏沉舟知道这个风险。”

“他当然知道。”均衡器-7的手指在光屏上划过,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今晨提交了一份匿名报告,标题是《选择伦理中的陷阱识别:当善行成为新的牢笼》。报告引用了一个已灭绝文明的案例——那个文明的个体通过不断‘利他’来证明自己值得存在,最终整个文明集体自我牺牲,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彻底奉献,才能证明我们曾经真实’。文明灭绝后,留下的唯一遗迹是一面石碑,刻着:‘我们终于成为了值得被记忆的故事。’”

会议室里只有数据流流动的微弱嘶声。

“所以,”总审计长-3说,“苏沉舟在测试一个更危险的变量。他不只想治疗叶知秋,还想通过她来预演高维第六阶段的渗透模式——利用人类的联结本能和对意义的渴望,将存在本身扭曲成工具。”

“而代价可能是叶知秋的彻底崩溃。”均衡器-7关闭光屏,“如果她在这种测试中失去最后的存在确认,自我怀疑指数可能突破阈值,进入不可逆的解体阶段。届时,我们不仅会损失一个治疗案例,还会给等待名单上的九千多人传递一个信号:抵抗可能带来比顺从更糟的结局。”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总审计长-3的装甲外壳上,某个数据流节点突然亮起猩红色的光,“效率审计委员会将在两小时后发布新提案:《关于优化存在危机干预流程的暂行规定》。核心条款:当治疗手段本身可能加剧存在危机时,系统有权启动预防性干预,暂时中止非标准化治疗方案。”

均衡器-7的面部表情模块切换成“分析模式”:“但苏沉舟有金不换的支持,还有渡边健一郎新组建的主体性研究指导委员会。他们会反对。”

“所以提案的触发条件设置得很巧妙。”总审计长-3调出草案,“只有在‘患者自主决定导致治疗轨迹偏离安全阈值20%以上’时才会触发。而安全阈值,将由我们最新开发的‘存在稳定性预测算法’动态计算。”

“算法已经测试过了?”

“用过去四十三天全球三亿七千万人的情感网络数据训练而成。”黑色装甲表面流动的数据流加速,“预测准确率,在回溯测试中达到99.94%。足够客观,足够权威,足够让任何反对者无话可说。”

均衡器-7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模块最终定格在“认可”状态。

“那么,我们只需要等待叶知秋做出那个‘自主决定’。”

“然后让算法证明,那个决定本身,就是伪自我算法操控的结果。”总审计长-3的声音在无窗的会议室里回荡,“届时,苏沉舟的整个治疗范式都会失去合法性。而等待名单的选择权,将自然回归到最理性的方式:社会贡献值排序。”

月球,不完美花园,概念树下的琥珀色投影。

清水雅感觉到重量。

不是物理重量——守桥人的意识投影没有真正的躯体——而是三千七百余万不完美记忆的重量。那些记忆通过“桥”从地球传来,每一份都带着独特的情感质地:一个加速区工程师在午夜突然怀疑自己设计的桥梁是否真实存在;一个慢速区老人在日记里写“今天的阳光摸起来太光滑,像假的”;一个缓冲带的孩子问母亲“如果我是不完美的,那我是不是更像真人?”……

这些重量原本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单一意识。

但见证者网络分担了它们。清水雅能感觉到,那些银色纹路——叶脉状,从她的掌心蔓延至全身——此刻正连接着数百个节点。有些节点在地球,有些在月球中枢,有些甚至深藏在锈蚀网络的某个文明记忆碎片里。每个节点都在低语:“我在此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