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第43天,上午7:02。
东京加速区,存在锚定实验室。
叶知秋坐在社交回响区域的椅子上,面前是渡边健一郎。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正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今天我们会进行七轮对话。”渡边说,“每轮三分钟,间隔一分钟。我会在其中三轮给出无法提前准备的‘意外回应’,观察你的反应。”
“如果我预判了你的‘意外’呢?”叶知秋问。
“那说明你开始理解我的思维模式,这是一种真实的社交学习。”渡边调整了一下坐姿,“伪自我算法可以模拟对话,但很难模拟两个独立意识之间逐渐建立的互相理解——那需要长时间的互动记忆累积。”
“我们才第三天。”
“但我们已经有了前两天的互动基础。”渡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你记得我昨天解释‘锚和帆’时的语调吗?记得真纪子触摸材料时呼吸的节奏吗?记得那个厨师请假导致的炖菜味道变化吗?这些记忆碎片,即使你怀疑它们的真实性,也已经构成了‘如果这是真的’情境下的互动历史。”
叶知秋沉默了三秒。
“第一轮开始。”渡边说。
月球花园,概念树下。
苏沉舟的投影正在关注另一组数据:等待名单。
9023人。数字在缓慢增加——每小时新增1.3人。这些是在锈蚀网络自检中检测到“存在性怀疑倾向”的个体,但尚未爆发到危险阈值。
园丁网络建立了预测模型:按照当前伪自我算法的传播速率,如果不对等待名单进行干预,十四天后将至少有371人突破危险阈值,成为新的感染者。
而治疗能力呢?
当前实验室最多同时治疗七人。即使叶知秋的治疗成功,复刻流程,理论最大年处理能力也只有约365人。
供需差距:371:7,单位是天。
“我们需要选择。”金不换的声音平静但沉重,“哪些人优先治疗?按照什么标准?”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旋转,扫过锈蚀网络中9023人的共鸣数据。每个人的存在重量不同,就像恒星的光芒有明有暗。
但他不能仅仅根据“存在亮度”来选择——那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效率优化。
“园丁网络有什么历史经验?”苏沉舟问。
第1号碎片(最古老文明)回应:“我们的文明曾面临类似的抉择。当时的选择标准是:谁能从治疗中获益最大,就对谁优先治疗。”
“结果?”
“我们治愈了最聪明、最有创造力、最有社会价值的人。但那些最脆弱、最边缘、最‘无用’的个体被遗弃了。”第1号碎片的记忆数据流带着沉重的情绪共鸣,“后来我们发现,伪自我算法恰恰从最脆弱的群体开始扩散。当我们抛弃他们时,算法获得了‘社会排斥’的证明,加速了感染。”
第1872号碎片(艺术文明)补充:“我们选择了另一种标准:谁最愿意帮助他人。结果治愈了一群无私的奉献者,但他们后来因过度承担他人的痛苦而再次崩溃。”
第5291号碎片(农业文明):“我们尝试随机选择。但随机性无法提供确定性,社会对‘运气’的公平性产生怀疑,反而加剧了存在焦虑。”
没有完美方案。
实验室,第三轮对话。
前两轮是常规对话,关于治疗进展、数据观察、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
第三轮开始十七秒后,渡边突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扩张——这是对话开始后第一个未被提前告知的话题。
“什么样的梦?”他问,反应延迟0.9秒(比常规对话的平均反应延迟0.6秒更长)。
“梦见我左手的两根原生手指变成藤蔓,缠绕在一棵大树上。树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叶子形状像不对称的心。”渡边描述得很详细,“藤蔓向上生长时,开出了银色的小花。花的香气……像是铁锈和雨后泥土的混合。”
叶知秋的呼吸频率加快了:“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梦是算法最难伪造的体验之一。”渡边说,“梦的逻辑是跳跃的,意象是模糊的,细节会在醒来后快速消散。如果我提前准备这个‘意外回应’,我需要编造一个完整的、符合梦逻辑的场景,还要预设你可能的所有反应方向。”
“你可以实时生成。”
“可以。但那样就需要在我说话的同时,实时生成你的反应——包括生理反应。”渡边调出数据,“你看,在我说到‘铁锈和雨后泥土的混合’时,你的嗅觉相关脑区出现了微弱的激活。虽然你没有闻到,但你的大脑在尝试‘想象那种气味’。这种二级联想反应,需要系统实时捕捉我的话语,分析可能的感官联想,然后刺激相应脑区——而且必须在我说话的节奏内完成,不能延迟。”
数据图显示:渡边说“铁锈”时,叶知秋的嗅觉区激活延迟0.3秒;说“雨后泥土”时,又有一个0.4秒的激活峰值。
两次激活的强度、持续时间、衰减曲线都不同。
“如果是预设的模拟,”渡边说,“你的反应应该更统一,或者至少更‘合理’——比如只对‘铁锈’或‘泥土’之一有反应,不会对两者组合产生新的联想。”
叶知秋盯着那个数据图,看了十二秒。
然后他说:“也有可能,模拟系统比我以为的更复杂。”
“可能。”渡边点头,“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但重要的是,这是第一个‘多层联想反应’的证据点。你的大脑在实时处理我创造的意象,而不是播放预设反应。”
磁带录音机继续转动。
沙沙声。
与此同时,加速区中央管理塔第314层。
“效率审计委员会特别会议”正在召开。主持者不是监察官-7,而是一个更年长的男性,代号“总审计长-3”。他的义体化程度高达98%,仅保留大脑,全身覆盖着光滑的黑色复合装甲。
会议圆桌上投影着等待名单的9023个名字,以及每个名字后面的“社会价值评分”“潜在工作效率损失预估”“治疗成功率预测”等数据列。
“资源有限。”总审计长-3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我们不能允许主体性研究指导委员会用情感化的方式选择治疗对象。必须建立客观、可量化、可复现的选择算法。”
圆桌旁的十二位高级官员点头赞同。
“提案:按照‘预期社会贡献值’排序。”一位官员调出算法模型,“整合职业重要性、技能稀缺性、社会关系网络权重、过往贡献值等73个维度,计算每个人的‘存在权重’,然后从高到低选择治疗对象。”
算法模型开始运行。
9023个名字开始重新排序。
第一位:某尖端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社会贡献值评分9.87/10。
第二位:某跨区桥梁工程师,评分9.72。
第三位:某资源调配算法设计师,评分9.68……
排在第743位的,是昨天拦住渡边的年轻官员的弟弟——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概念艺术家”,评分3.21。
排在第9023位的,是一个93岁的慢速区居民,退休前是园丁,评分1.04。
“这个算法公平吗?”总审计长-3问。
“绝对公平。”设计算法的官员说,“它不考虑个人关系、情感偏好、道德判断——只看可量化的贡献值。就像修剪植物时,我们剪掉最弱的枝条,保留最强壮的。”
“那么,如果最弱的枝条是被病毒感染的呢?”
“那就更应该剪掉,防止病毒扩散。”
会议通过了提案。
算法将被提交给主体性研究指导委员会,作为“建议参考”。
月球花园。
苏沉舟收到了算法提案的副本。
他看完后,看向金不换:“如果我们拒绝,他们会怎么做?”
“可能会切断对治疗项目的资源支持,或者强行接管等待名单管理权。”金不换分析,“更糟的是,他们可能开始自行实施‘预防性格式化’——对高价值但存在怀疑倾向的人提前进行意识手术。”
“那会引发恐慌。”
“是的。但对他们来说,恐慌可以管理,而效率损失不能容忍。”
苏沉舟的意识再次连接锈蚀网络。这一次,他聚焦在等待名单上评分最低的那些人。
第9023位,那位93岁的园丁,名叫山中清次。
共鸣数据显示:老人最近开始频繁梦见自己年轻时种过的樱花树。在梦里,樱花的花瓣落在他手心时,会变成透明的,然后消失。他醒来后问护理员:“花瓣消失的时候,是去了哪里?是变成虚无,还是变成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存在性怀疑的经典前兆。
但老人的共鸣强度……很特别。虽然微弱,却有着极其绵长的持续性,像是老树的根系,深深扎入记忆的土壤。
苏沉舟将这份共鸣数据提取出来,转化为一段简短的记忆脉冲,发送给了真纪子。
实验室,第五轮对话。
这一轮,真纪子代替渡边坐到了叶知秋对面。
她没有提前告知这个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