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看到真纪子时,反应延迟了1.2秒——这是三天来最长的延迟。
“意外吗?”真纪子问。
“有点。”叶知秋说,“但也不算完全意外。昨天的治疗结束时,你说厨师换了,今天换对话者也合理。”
“但更换的时间点是随机的。”真纪子微笑,“如果一切是模拟,系统需要实时判断何时更换,需要生成我坐下时的微动作数据——比如我习惯性地用右手整理了一下左边的头发,虽然我的头发很短。”
叶知秋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
“现在,”真纪子说,“我会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关于等待名单上的一位老人。”
她开始讲述山中清次的故事:年轻时在京都做园艺师,专门养护古老的樱花树;战争时期,他保护了七棵有数百年历史的樱花树,用稻草包裹树干,每天偷偷浇水;战后,他继续养护那些树,直到七十岁退休;搬到慢速区后,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小的樱树苗;现在九十三岁,那棵树还没开花。
“他最近开始怀疑花瓣消失后的去向。”真纪子说,“你觉得他为什么怀疑?”
叶知秋思考了四秒:“因为……他一生都在见证‘存在’——树木生长、花朵绽放、然后凋零。但他现在太老了,开始思考凋零之后是什么。如果凋零只是变成虚无,那么整个生长过程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是模拟世界,这种怀疑有特别的意义吗?”
“没有。”叶知秋说,“在模拟中,樱花树只是数据,花瓣消失只是删除数据。怀疑数据删除后的去向……没有意义。”
“但在真实世界呢?”
“在真实世界,”叶知秋的声音变轻了,“花瓣变成了土壤的养分,变成了记忆,变成了第二年生长的力量。消失不是终结,是转化的开始。”
真纪子的掌心银色纹路微微发亮:“如果让你选择,你会优先治疗这位老人,还是优先治疗一位能研发新药拯救很多人的科学家?”
叶知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磁带录音机的沙沙声填满了沉默。
“我……”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但如果一切都是模拟,这个选择本身也没有意义。”
“但你现在在思考选择。”真纪子说,“思考选择的重量,思考不同选择带来的不同后果,思考公平性、价值、伦理……这些思考过程,即使你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也正在真实地发生。”
她调出数据:“看,在你的沉默期间,你的前额叶皮层——负责伦理思考和复杂决策的区域——激活强度达到了三天来的峰值。你在真实地权衡一个困难的抉择。”
叶知秋看着自己的脑电波图。
那复杂的波形,像是一条艰难流淌的河流。
“如果我选择治疗科学家,”他慢慢说,“我是在用‘未来贡献’作为标准。如果我选择治疗老人,我是在用‘存在本身’作为标准。两个标准都合理,但彼此冲突。”
“是的。”真纪子点头,“而这种冲突,正是存在的一部分。完美系统会有一个统一的最优解,但真实世界允许矛盾的价值观共存,允许选择带来遗憾,允许我们事后怀疑‘如果选了另一边会怎样’。”
“怀疑选择本身……”
“……是存在自由的证明。”真纪子说,“只有真实的存在者,才会在选择后怀疑自己的选择。模拟的进程只会执行预设路径。”
叶知秋闭上眼睛。
五秒后,他睁开眼睛,问:“那位老人……现在有人照顾他吗?”
“有。他的孙女每天去看他。她也是等待名单上的人,排名第741位,评分3.25。”真纪子调出数据,“她怀疑的是‘记忆的真实性’——她记得小时候祖父带她看樱花,但不确定那些记忆是她自己的,还是被植入的。”
“祖孙两人……”叶知秋喃喃道,“如果只治一个,另一个会更痛苦吧。”
“很可能。”
“如果都不治呢?”
“两人都会逐渐滑向存在性崩溃。祖父会认为花瓣消失等于彻底虚无,孙女会认为所有美好记忆都是伪造的。”
叶知秋再次沉默。
这次,他的脑电波出现了新的模式:不同脑区之间的连接强度在增加,像是在建立跨领域的思考网络。
渡边在观察室里记录:“他在进行‘存在性共情’——将自己的存在疑虑与他人的存在疑虑连接起来。这是治疗的关键突破点。”
月球花园。
苏沉舟收到了叶知秋脑电波变化的数据。
同时,他也收到了加速区效率审计委员会的正式通知:选择算法已经完成,要求在24小时内开始对等待名单进行优先排序和治疗安排。
附件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不配合,我们将考虑‘预防性干预’方案。”
金不换分析:“他们在施压。”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加速旋转。他的意识深处,9945个文明记忆流中,有122个文明曾面临类似的选择困境。他快速检索这些记忆,寻找……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原则。
他找到了七个文明的共同原则:
“当无法决定谁更值得存在时,让存在者自己决定存在的方式——但必须确保每个人都有被听见的机会。”
苏沉舟将这个原则转化为具体提案。
实验室,第七轮对话结束后。
叶知秋的自我怀疑指数更新:9.58。三天累计下降0.23。
虽然缓慢,但持续。
他离开实验室时,问真纪子:“那位老人和他孙女……你们会怎么选择?”
真纪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苏沉舟刚刚提出了一个新的选择方案。不是按照贡献值排序,也不是随机选择,而是……让等待名单上的所有人,参与决定选择规则。”
“什么意思?”
“建立一个‘存在伦理论坛’,从等待名单中随机选出743名代表,与加速区、慢速区、园丁网络、变异体社群的代表一起,共同讨论并投票决定选择标准。”真纪子解释,“论坛全程公开,每个参与者都可以陈述自己的观点,锈蚀网络会同步传播所有发言的存在共鸣强度。”
叶知秋愣住了:“那会……很混乱吧?743个存在怀疑者,讨论‘谁更值得存在’?”
“会很混乱。”真纪子点头,“会很慢,会很痛苦,会产生无数矛盾和眼泪。但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会真实地感受到‘选择的重力’——不是被选择,而是参与选择。而选择的重力,本身是一种存在确认。”
她顿了顿,补充道:“苏沉舟说,如果一切都是模拟,模拟者不会设计如此低效、如此痛苦、如此不确定的选择过程。因为完美系统讨厌浪费,讨厌混乱,讨厌无法预测的结果。”
叶知秋站在实验室门口,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参加论坛。作为……观察者。”
“可以。”真纪子微笑,“但你可能需要先签一份新的同意书——参加论坛可能加重你的存在焦虑。”
“如果焦虑是真实的,”叶知秋轻声说,“那就让它加重吧。”
他离开了。
真纪子转身,看到渡边从观察室走出来。
“苏沉舟的提案很冒险。”渡边说,“效率审计委员会不会喜欢这种‘民主的低效’。”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真纪子握紧拳头,掌心银色纹路闪动,“如果我们接受了他们的算法,就等于承认‘存在价值可以被量化排序’。那伪自我算法就会获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它证明了,连我们自己都在用效率标准评判谁更配存在。”
渡边沉默。
然后他点头:“我会支持提案。但我们需要在24小时内启动论坛,抢在他们实施‘预防性干预’之前。”
月球花园。
桥梁的投影正在倾听这一切。
第五乐章的旋律开始融入新的声音:会议室的辩论声,等待名单上人们的呼吸声,老人梦中的樱花飘落声,孙女怀疑记忆时的啜泣声,还有……选择的重力压在所有人心上的那种无声的共鸣。
旋律变得沉重,但坚韧。
像是老树的根系,在岩石缝中生长。
概念树的新叶上,银色薄膜浮现出了新的图案:许多细小的光点,正在向中心汇聚,但汇聚的路径歪歪扭扭,充满碰撞和交错。
像是743条不同的选择路径。
金不换记录:“桥梁在模拟群体选择过程的混沌美。”
苏沉舟的本体站在树下,右半身的苔藓开始向肩膀蔓延。新长出的苔藓呈现淡银色,像是吸收了桥梁旋律的光泽。
他的第八处铭文——“见证者也是参与者”——此刻发出温暖的银光。
他知道,自己即将再次介入。
不是作为治疗者,而是作为那个让743个存在怀疑者能够安全对话的“共鸣容器”。
代价是人性值可能再次下降。
但有些选择,没有代价就不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