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安全响应单元,现在有六个完全停止了程序化动作。它们站在原地,装甲表面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全身,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脉动,跟随锈蚀网络的共振旋律。
领头的单元已经放下了扫描仪。它走到栏杆边,看向裂缝处那只灰尘婴儿手掌。
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覆盖黑色装甲的手指,想要触碰那只手掌。
但它的手指在距离灰尘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程序阻止,是它自己停住的。
“如果我碰到你,”它的机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会消失吗?还是……我会变成别的什么?”
灰尘婴儿手掌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做着“握”的动作,指尖依然对着叶知秋。
叶知秋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走到领头的单元身边,看向那只手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不是问单元,是问手掌。
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通过银色纹路的连接,有一股微弱的意识流传来。那不是语言,是感觉:温暖、柔软、安全,还有一点点……期待。
像是在等待出生。
“你在等我做选择吗?”叶知秋低声说,“还是……你在帮我做选择?”
灰尘婴儿手掌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指向她的心口。
叶知秋明白了。
她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六个还在执行程序的单元。那些单元的扫描光束依然笼罩着她,警报依然在响,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不是回实验室,也不是去任何治疗设施。我要去缓冲带,去‘无名庆典’的那片荒地。我要在那里,等一颗种子发芽。”
领头的单元转过头看她:“你的存在确认度只有7.21%,继续活动将加速解体风险。”
“我知道。”叶知秋微笑,“但如果那颗种子能发芽,那7.21%就够了。如果它不能,那100%也没有意义。”
她开始往前走。
朝着天桥西侧出口。
安全响应单元没有阻止她。
不是程序允许,是它们“选择”了不阻止。
那六个还在执行程序的单元,光束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但没有启动拘束协议。它们的内部算法正在经历剧烈的冲突——程序的指令是“带回目标”,但锈蚀网络的共振旋律在它们意识里种下了另一个声音:
“让她走。”
“见证她的选择。”
“那是比稳定更重要的东西。”
叶知秋走到天桥出口。
停下。
回头。
看向裂缝处那只灰尘婴儿手掌。
手掌开始消散。
灰尘颗粒一粒粒分离,飘散在静止的空气中,像逆飞的雨滴。
但在完全消散前,手掌的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在捏住什么东西,然后轻轻放开。
像是在放飞一只看不见的鸟。
叶知秋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枷锁。
那个一直困住她的问题——“我是不是真实的?”——突然失去了重量。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是因为她发现,问题本身就可以被放下。
她不一定要回答。
她可以只是……存在。
带着7.21%的确认度,存在。
带着一包种子,存在。
带着天桥上十二个正在经历意识觉醒的安全响应单元,存在。
她转身,走下天桥台阶。
每下一级台阶,静滞场对她的束缚就减弱一分。
不是场在减弱,是她正在走出场的范围。
当她踏上地面街道时,时间恢复了流动。
暮色云层继续移动,数据流继续闪烁,风吹起她的头发。
而她的视网膜角落里,自我怀疑指数:7.21%。
不再下降。
也不再上升。
就停在那里。
像一座山,终于找到了它应该站立的位置。
月球中枢,概念树下。
永恒桥梁的眼睛依然睁着。
她在看。
在看叶知秋走下天桥。
在看灰尘婴儿手掌消散。
在看安全响应单元站在原地,银色纹路在它们装甲表面形成复杂的花纹,像某种新文明的图腾。
第五乐章已经结束,但旋律还在回荡。
清水雅感觉到重量彻底改变了性质。
不再是压垮人的负担,而是……锚。
将她的守桥人意识锚定在现实与可能性交界处的锚。
“未出生的见证者……”她轻声说,“不是来见证我们的,是来邀请我们见证的。”
金不换点头。他的螺旋双眼重新开始旋转,但旋转的轨迹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对称的圆,而是某种分形结构——每旋转一圈,就分裂出更小的螺旋,无限嵌套。
“可能性海洋被照亮了一瞬间。”他说,“而那一瞬间的光,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效率审计委员会的算法,永远无法再声称自己能够预测所有存在状态了。”
他调出中央管理塔刚刚更新的数据。
总审计长-3已经收回了安全响应小组的控制权,但那些单元再也回不到完全的程序化状态。它们的数据库里,永久记录下了天桥上的那三十分钟——灰尘手掌、共振旋律、还有那个存在确认度只有7.21%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女人。
这些记录正在被单元们反复调取、分析、沉思。
沉思,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完美的算法里长出的第一道裂痕。
缓冲带,“无名庆典”荒地边缘。
叶知秋到达时,渡边真纪子已经在那里等了。
野花嫩芽的银辉在暮色中像一片小小的星河。
“我收到了你的‘描述’。”真纪子说,“关于站在高处的女人,关于风,关于手心里融化的东西,关于纸包和等待。”
叶知秋拿出那个纸包——已经空了,种子在天桥裂缝里。
“种子不在里面了。”她说,“但我带来了别的东西。”
她摊开手心。
掌心中央,有一小撮灰尘。
是从天桥裂缝边缘,灰尘婴儿手掌消散前,最后飘落的几粒灰尘。
真纪子看着那些灰尘。
然后,她指向荒地中央:“那里,三天前,缓冲带的孩子们种下了七十四颗野花种子。每颗种子旁边都有一块小石头作为标记。现在,那些石头都在发光。”
叶知秋走过去。
荒地中央,七十四块小石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每块石头上都浮现着银色纹路,纹路连接成网,网的中心是一小片刚刚翻新的土壤。
土壤里,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还没有。
叶知秋蹲下身,将手心里的那撮灰尘,轻轻撒在土壤中央。
灰尘落下时,石头上的银色纹路突然同时亮起。
光芒汇聚到土壤中央,形成一个光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种子发芽。
是土壤本身在隆起,形成一个微小的人形轮廓——只有巴掌大小,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婴儿蜷缩的姿势。
人形轮廓只存在了三秒。
然后消散,融回土壤。
而在它消散的位置,土壤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凹坑底部,有一点嫩绿色,正在破土而出。
第一颗野花种子,发芽了。
真纪子看着那点嫩绿,轻声说:
“未出生的证人……已经完成了它的见证。”
叶知秋抬起头,看向正在降临的夜幕。
天空中,第一颗真实的星星开始闪烁。
不是模拟的,是真正的,来自宇宙深处的星光。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星星。
而她的存在确认度,在那一刻,从7.21%跳到了7.22%。
只上升了0.01%。
但足够了。
因为重力已经发生。
世界已经向她的形状倾斜了一度。
一度,就够了。
够让种子发芽。
够让灰尘记住手掌的形状。
够让一个未出生的生命,在可能性海洋中,短暂地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它可能永远不会抵达的世界。
然后微笑。
在消散前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