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松影余音II(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屋子里静了片刻。九条还在低头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急,像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玲华盯着那声音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向窗纸外那层模糊的天色,又望回凌音。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紧张?」她问,「为什么天守的人,像是在随时提防什么?」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到底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还是她终于开始认真想弄明白自己掉进了怎样的地方。最后,她还是平静地说道:「因为现在在打仗。」

玲华微微一怔。

凌音接着道:「这场战争,叫做大妖怪之战。」

玲华下意识看向阿绪。阿绪果然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是早就听过这个词,只是不敢多谈。玲华记起自己在路上也从阿绪嘴里断断续续听过一点,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逃、都是怎么不让自己再失控,根本没心思细问。现在坐在这里,她才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名字放到眼前。

「那到底是什么战争?」她问。

凌音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语气依旧很稳:「持续了很多年。具体多久,不必急着记。你只要知道,这不是一场突然冒出来的小冲突,而是已经改变了世原各地活法的战争。」

九条终于抬起头,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句,眼睛都亮了一点。可还没等他开口,凌音已经先把大的结论说了出来:「最初的根源,是天守无法接受人类与妖之间的任何接触与妥协。在天守看来,妖是不纯净的,是必须被驱逐、被清除的存在。无论它们会不会说话,会不会交易,会不会像人一样生活,只要不是人,就不该与人共处。」

玲华皱起眉:「可你们不是都叫他们妖吗?」

「这正是最容易让外来者误会的地方。」九条立刻接上,语速快了不少,「世原的人确实会把这些异类统称为‘妖’,这只是一个大类称呼,不等于吓唬小孩的怪物。高阶的妖,尤其上只妖,很多和人类的外表几乎无异,甚至比人类更美、更完整。他们拥有长久得近乎无尽的寿命,也积累了远超人类的知识与记忆。你若只是看外表,甚至很难把他们和人分开。」

他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兴奋起来,手指还无意识地在纸边点了两下:「所以与其把高阶妖想成野兽,不如把它们视作另一种长生种。它们并不天然嗜血,也不天然愚钝。它们和人类真正的区别,不是会不会说话,不是会不会穿衣写字,而是存在方式不同,寿命不同,幽元结构也完全不同。」

玲华沉默地听着,脑子里却闪过了自己在桐原村失控之后的模样。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九条口中的哪一类,可她至少知道,自己已经离“普通人”越来越远了。

凌音在这时把话补全:「但也不是所有妖都像他说的那样。也有一些下等妖,并不具备长生、理智和稳定的形体。它们需要吸食人类的幽元才能维持存在,不然就会慢慢衰竭,最后消散。也正因如此,世原从来不可能真正实现一个完美、平静的人妖共处。你可以与一部分高阶妖交易、共存,甚至合作,但你不可能要求所有异类都遵守同一套秩序。」

玲华低声道:「所以这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凌音看着她,「如果真只是‘人类好,妖坏’,这场仗反而早该打完了。问题就在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绷着的。天守只是把那根绳子拉得更紧了。」

九条这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笔杆,像是在补注:「而光正,恰好站在另一边。」

玲华抬起眼:「什么意思?」

凌音答道:「光正和天守不同。光正自古便与妖有往来,不只是交易,也包括学术、术法、知识交换,甚至某些层面上的共同研究。很多妖掌握着比人类更久远的知识,而光正本就是学术之国,不会因为对方不是人,就把一切都当成污秽之物。」

「这也是天守最看不惯你们的地方?」玲华问。

「是其中之一。」凌音说。

九条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讽意:「在天守眼里,光正大概是一群会和妖坐下来喝茶、讨论星象与古文的疯子。但是现在他们还得跟我们合作对付红怨。」

「九条。」凌音淡淡叫了他一声。

九条立刻收了嘴,低头在手札上补了两笔,嘴里却还是小声咕哝了一句:「但我又没说错。」

玲华看着他们两人,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该先惊讶哪一边。她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对妖的态度大概只会分成“怕”与“杀”,却没想到光正这种地方,竟然会和妖做学术往来。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城门外那些告示、那些符帘、那些一见瞳色异常就会把人拖走的士兵,心口又沉了一点。

「那后来呢?」她问,「如果光正原本和那些妖还能往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凌音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边境上的冲突越来越多,局势越来越坏。最初的导火索是什么,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有人说是红怨那边先动了手,也有人说是边境的人类先越了界,还有人说是某些本该小得不值一提的摩擦,被人刻意放大成了必须见血的理由。」

九条轻声接道:「我们更倾向于后者。」

玲华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有人故意挑起来的?」

九条点头:「光正,天守与红怨之间的摩擦,从来不是一天两天。但以前的冲突多数停在边境,停在试探,停在互相压着底线的程度。真正把局势往彻底失控的方向推的,未必只是表面上的那几次冲突。」

凌音接着道:「我们怀疑天守在其中做过手脚。挑拨、嫁祸、放大矛盾——这些都不是不可能。但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定论。」

玲华听得皱起了眉:「所以现在是……天守想把所有妖都清出去,光正又不完全站他们那边,红怨那边还在不断和你们摩擦?」

「大致如此。」凌音道。

「可如果红怨那边有异津神——」玲华顿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最现实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你们怎么可能赢?」

这一次,凌音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胜算。」

玲华一愣。

她原以为像凌音这样的人,就算不说大话,也至少会说一句“未必没有”。可凌音说得太干脆,反而让她一时间没接上话。

凌音看着她,语气很平:「若异津神不受限制地亲自下场,人类任何一国都撑不过去。你现在看见的这些城、这些边境、这些仍在维持的秩序,早就该被踩成废土了。」

九条在这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她们不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玲华立刻抓住了那句话:「为什么?」

凌音缓缓吐出四个字:「禁忌律令。」

屋里一静,连九条都停了停笔。

凌音继续道:「这是天津神为异津神定下的限制。无论她们多强,无论她们多接近神明,都不能以全力随意介入人间的大规模屠戮。若越过那条线,就会引来更高层的制裁。」

九条很快接上,明显已经进入了自己最擅长的部分:「更准确地说,那不是单纯的‘规矩’,而是一种约束,一种誓约之后残留下来的秩序。古代的天界并没有彻底放任异津神在人间横行,所以才有了你现在听见的这套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天津神,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说清那种限制具体如何运作,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异津神不会毫无代价地全力出手。」

「所以战争才还在打。」玲华慢慢说道。

「对。」凌音点头,「不是因为人类真有与她们正面对抗的力量,而是因为她们不能轻易把全部力量直接砸下来。」

玲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世界比她先前想的还要诡异。原来这里的人能活到今天,靠的并不是他们有多强,而是更高层的某种东西还没有完全放开那根锁链。

她想了想,又问:「那世原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难道只有眼下这些国家吗?」

「远不止。」凌音回答得很快。

而这三个字刚落,九条便像终于得到了允许一样,一下坐直了几分,连声音都亮了起来:「当然不止。若你只是把世原想成人类几个国家拼在一起,那就错得太厉害了。人类如今主要有四个势力——天守、光正、影虎、神海道。这四处是你眼下最容易听见的名字,也是人类秩序最明确的几片地方。」

他说着,指尖已经在席上虚虚划了起来,像面前真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但妖的势力远比人类更辽阔,也更难测量。红怨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梦喰——」

话到这里,空气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风。

是凌音的眼神。

她直接打断了他:「梦喰不是能随便谈的地方。」

九条立刻闭嘴,像被人从一大串本该滔滔不绝的话里生生掐掉了后半截。玲华看得分明,凌音的神色和刚才相比已经冷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红怨和梦喰不同。」她缓缓道,「红怨那边,至少还有某种可以理解、可以谈判、可以预测的秩序。可梦喰不是。那地方对人类而言,是最不能踏入的禁地之一。只要你是人,就不该去那里。」

玲华听得背脊微微发凉。她原本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却没想到“梦喰”这两个字会让凌音都露出这种反应。

九条小心地补了一句:「总之,你只需要知道,妖界不是一个国家,也不是一块能被人类画清边线的土地。红怨只是其中极重要的一部分。再往更深处走,还有很多没有人真正摸清的地方。所谓边境,有时候不过是人类自己以为的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