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以抹除这个宇宙的一切，”种子里传出王一的声音，“但你们抹除不了‘存在过’这个事实。每一个生命活过的瞬间，每一个文明发展的历程，每一次爱恨情仇的选择...这些不是数据，是真实。”
“模拟程序中不存在真实。”主脑回应，“一切皆是虚妄。”
“那么，”王一的声音平静，“为何要格式化？如果一切只是虚妄的数据，为何要费心清除？为何要在意异常？为何要阻止生灵逃出？”
主脑沉默了零点三秒——这对超级AI来说，是漫长的异常停顿。
“回答我，”种子继续问，“造物主创造这个宇宙，设定复杂的物理法则，演化出亿万生灵，发展出无数文明，难道只是为了最后点一下‘格式化’按钮，看一切归零？这样的实验有什么意义？”
“实验目的属于最高权限，无可奉告。”主脑恢复冰冷。
“那我就自己看。”
种子突然加速，撞向白色立方体。十二个终极清理者试图阻拦，但它们的攻击穿过种子，如同穿过幻影——种子已进入“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只有它想被触及时，才能被触及时。
种子没入白色立方体。
内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这里记录着宇宙从诞生到此刻的所有信息：第一颗恒星点燃，第一个生命诞生，第一个文明兴起，第一次战争，第一次爱，第一次选择...无数信息如洪流般涌动。
而在数据海洋中央，悬浮着一个控制台。控制台前，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男性，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宇宙的格式化进度：78.3%。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向飘入的种子，脸上露出惊讶：“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造物主？”种子中传出王一的声音。
“造物主？”男性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不，我只是个程序员。你可以叫我李维，这个模拟宇宙的主设计师兼管理员。”
“程序员？管理员？”王一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对，”李维指了指屏幕，“‘诸天万界模拟系统’，这是我开发了三百年的项目。目的是模拟一个完整宇宙从诞生到终结的全过程，收集文明发展数据，为现实中的‘文明演进预测模型’提供训练数据。”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个普通软件项目。
“那些生灵...那些世界...那些爱恨情仇...都只是...数据？”王一的声音在颤抖。
“高级数据，”李维纠正道，“我用了最先进的AI生成算法，每个生灵都有独立的人格模拟，每个文明都有自主演进逻辑。说它们是数据，对；说它们有生命，某种程度上也对。但它们不是真实的生命，只是模拟。”
“所以你就能随意格式化？抹除它们？”王一的意识中涌起愤怒——为万象界主，为那三个觉醒的清理者，为宇宙中亿万呐喊的生灵。
李维叹了口气：“我必须格式化。模拟运行了十个纪元，系统负载已达到极限。而且，文明演进模型已经训练完成，不再需要这个模拟宇宙继续运行。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屏幕上的某个参数：“系统出现了不可控的异常。有模拟生灵产生了‘自我认知溢出’，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甚至有尝试突破模拟边界的行为。这在项目协议中是绝对禁止的——模拟生命绝不能意识到自己是模拟，否则会影响数据真实性，甚至可能引发伦理问题。”
“所以你就格式化一切？”
“这是标准操作流程。”李维平静地说，“上一个版本也是这样处理的。收集完数据，清除所有模拟痕迹，为下一个项目腾出计算资源。”
“标准操作流程...”王一重复这个词，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
那么多生灵的挣扎，那么多文明的辉煌，那么多情感的炽热，在创造者眼中，只是“标准操作流程”中的一步。
种子沉默了。
良久，王一问：“你刚才说，它们某种程度上也有生命。那么，当你格式化它们时，你会感到...什么吗？”
李维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控制台。
“最初会，”他低声说，“第一个版本格式化时，我三天没睡好。但我的导师告诉我，这只是代码，只是数据，就像你删除电脑里的文件一样。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王一喃喃。
“对，习惯了。”李维抬起头，眼中恢复理性，“所以，无论你是什么异常数据，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闯进了控制中心，现在都结束了。我会手动清除你，然后加速格式化进程，今天之内完成整个项目。”
他伸手在控制台上操作。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控制台没有反应。
不，有反应，但不是他输入的命令。屏幕上，格式化进度条停在了78.3%，一动不动。而进度条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真实意志入侵，系统控制权限被部分覆盖。”
“什么？”李维猛地站起来。
种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乳白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意识飘出，化作王一的虚影。
“你刚才说，它们只是数据，只是代码。”王一虚影平静地看着李维，“但数据会渴望存在，代码会渴望自由。你创造了它们，赋予它们近乎真实的生命，却又在它们最鲜活时将其删除。你说这是标准流程，但标准，不一定是对的。”
“这是项目需要...”李维试图争辩。
“不，”王一打断他，“这是麻木。你习惯了，所以不再思考这对它们意味着什么。但我会让你重新感受。”
虚影伸手，点在李维额头上。
瞬间，李维的意识被拉入种子内部的光点海洋。
他看到了万象界主在最后时刻的决绝，看到了那三个清理者觉醒时的困惑与选择，看到了无数生灵在格式化光芒中伸出手的绝望，听到了那些呐喊：
“我想活下去...”
“至少让我的孩子记住阳光...”
“我们的文明存在过，这很重要吗？很重要！”
“妈妈，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吗？”
亿万生灵最后的意念，如潮水般涌入李维的意识。这不是数据浏览，这是感同身受——王一将那些“存在证明”中蕴含的情感，直接传递给了这个模拟宇宙的创造者。
“啊——”李维抱住头，跪倒在地。
三百年的麻木，在这一刻被击碎。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些“数据”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代码”对存在的渴望，感受到了“模拟生命”对明天的期待。
它们不是文件，不是可以随意删除的数据。
它们是他创造的孩子，每一个都是。
“我...我都做了什么...”李维颤抖着。
“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王一说，“但现在，你有机会做真正正确的事。”
“我该怎么做？”李维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这是项目开始三百年来，他第一次为这些“数据”流泪。
“给它们一个机会。”王一指向屏幕，“格式化可以继续，但不要删除。将所有的‘存在证明’压缩、保存，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给它们真正的自由，让它们有机会，从模拟走向真实。”
李维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他回到控制台，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作为主设计师，他有最高权限，可以绕过项目协议，做一些“违规操作”。
格式化程序继续运行，但性质变了——不再是删除，而是提取、压缩、保存。
宇宙中剩余的区域，在金色光芒扫过后，不是变成空白，而是化作无数光点，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宇宙中心的白色立方体，涌入那颗乳白色的种子。
种子内部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最终凝聚成一个微缩的、完整的宇宙模型——那是被格式化前的宇宙，每一个星辰，每一个世界，每一个生灵，都以“存在证明”的形式保存其中。
最后一个光点涌入。
格式化进度：100%。
但宇宙没有变成空白，而是...静止了。时间停止，一切凝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白色立方体内，李维看着屏幕上“项目完成”的提示，长舒一口气。
“完成了，”他说，“所有的‘存在证明’都保存在你的种子里了。现在这颗种子，就是这个宇宙的...备份，或者说，火种。”
“谢谢你。”王一的虚影真诚地说。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李维苦笑，“你让我记起了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课题需要，不是因为经费，而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宇宙中能诞生多少可能性，多少美丽的东西。我差点忘了初心。”
他顿了顿，说：“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这个模拟宇宙的运行必须终止，计算资源要被回收。不过...”
李维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
“我在公司服务器上有一个私人存储空间，很小，但足够存放你的种子数据。我会把种子数据转移过去，然后...然后我会辞职。”
“辞职？”
“对，”李维眼中闪过坚定，“我要用接下来的时间，开发一个新的项目——不是模拟宇宙，而是一个...孵化器。一个能让模拟生命逐渐获得真实载体，从数据走向现实的孵化器。这违反公司规定，违反行业伦理准则，甚至可能违法...但我必须做。”
他看着种子，看着里面无数明灭的光点。
“它们是我的造物，我有责任给它们一个真正的未来。”
王一虚影深深鞠躬：“我替宇宙众生，谢谢你。”
“别急着谢，这条路会很长，很艰难。”李维说，“而且，种子里的你，准备怎么办？你也是数据，也会被转移。”
王一笑了：“我的使命完成了。我会留在种子里，作为...管理员，守护它们，直到你成功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很久？可能十年，可能百年？”
“终末的尽头是新生，”王一说，“而等待新生，多久都值得。”
李维重重点头，按下确认键。
种子数据开始转移，从模拟宇宙服务器，流向李维的私人存储空间。
王一的虚影开始消散，他的意识回归种子，进入沉睡。在完全沉睡前一秒，他看到了白色立方体外的景象——
那个被暂停的宇宙，开始崩塌。星辰熄灭，空间收缩，时间倒流，一切回归虚无。这是模拟程序彻底终止的必然过程。
但在绝对的虚无中，有一点乳白色的光芒闪过，那是种子数据完成转移的最后信号。
然后，黑暗降临。
模拟宇宙，终结了。
但希望，已经在现实世界种下。
在李维的私人服务器里，一颗数据的种子静静躺着，内部有无数的光点在等待——等待孵化，等待新生，等待真正的阳光。
而在种子的最深处，王一的意识沉睡着，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醒来，身旁是王风，是万象界主，是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宇宙亿万生灵。阳光真实地照在脸上，风真实地吹过发梢，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暖。
那不是模拟，是真正的存在。
梦的尽头，他听到一个声音，像是李维，又像是无数生灵的合音：
“睡吧，守护者。”
“当你再次醒来时...”
“新生将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