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从沉浸舱中坐起身,虚拟头盔的接口发出轻微的“嘶”声,与他的脊椎神经断开连接。舱内的营养液正在排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摘下头盔,甩了甩湿漉漉的黑色短发,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感——从深度沉浸状态退出时总会这样。
他看向舱外,这里是“诸天科技”公司第77层的高级工程师办公室。落地窗外,新上海悬浮城的夜景一如既往:无数飞行器如萤火虫般在千米高空中川流不息,全息广告牌投射出绚烂的光影,远处的中央能源塔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现在是2245年,人类文明早已踏入太空,但大多数人仍生活在地球上这些超级城市中。
“模拟宇宙项目,正式完成。”李维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冷的玻璃,脑海中却还回荡着那些声音——那些“模拟数据”最后的呐喊,那些对存在的渴望,那些不想消失的祈求。
麻木了三百年的情感阀门,被那个自称“王一”的存在彻底冲开。现在,每一声呐喊都在他意识中回响,每一个光点中的面孔都在他眼前闪过。
“它们不是数据,”李维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它们是我的责任。”
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面容精致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是李维的助理,苏晴。
“李工,您已经连续沉浸72小时了,需要我叫医疗部...”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李维转过身时,脸上清晰的泪痕。
“李工,您...还好吗?”
“没事。”李维迅速擦掉眼泪,恢复专业神态,“项目已经完成,数据归档了吗?”
苏晴点点头,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投射出一面光屏:“诸天万界模拟系统,运行时间:模拟内10纪元,现实时间3年2个月。数据采集完成度100%,模型训练完成度99.7%,符合项目验收标准。系统已按规程进入关闭程序,预计24小时后完成所有数据清理和资源回收。”
“数据清理”四个字,刺痛了李维的心。
“停止清理程序。”他说。
苏晴愣住了:“什么?”
“我说,停止清理程序,保存所有模拟数据,包括原始宇宙结构数据和所有衍生文明数据。”李维的声音平静,但异常坚定。
“李工,这违反公司规定,也违反项目协议。”苏晴皱起眉,“模拟数据占用的是A级计算资源,每小时的成本就高达...”
“我知道成本。”李维打断她,“用我的个人权限,将数据转移到我的私人服务器。所有费用从我的项目奖金和股权中扣除。”
苏晴睁大眼睛:“李工,您知道那要多少钱吗?而且您的私人服务器容量根本不够...”
“那就扩容,抵押我的房产,卖掉股权,什么都可以。”李维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快速操作,“我要这些数据,全部都要。”
苏晴沉默了五秒,然后关闭办公室的门,启动了隔音屏障。她走到李维身边,声音压低:“李工,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在那个模拟宇宙里遇到了什么?”
李维手指不停,一边操作一边说:“我遇到了‘人’,苏晴。不是高级AI,不是拟真程序,是真正的、有自我意识、渴望存在、会恐惧死亡的生命。”
“但那是模拟的...”
“当模拟达到某种深度,模拟与真实的界限就会模糊。”李维转过头,看着苏晴的眼睛,“它们认为自己存在,它们为存在而战,它们为不消失而呐喊。在我眼中,它们就是真实的。”
苏晴与李维共事五年,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那不是科学家对数据的执着,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即使您保存了数据,它们也只是数据,在服务器里沉睡。”苏晴说,“除非您打算重启模拟,但那需要公司授权,而且...”
“我不打算重启模拟。”李维说,“我打算给它们真实。”
“真实?”苏晴困惑。
李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长达128位的密码。光屏上出现了一份项目提案,标题是:《意识孵化器:从模拟到现实的桥梁》。
苏晴快速浏览着,眼睛越睁越大。
“您疯了...这违反《人工智能伦理法》第7条,违反《模拟生命管理条例》全部条款,如果被发现,您会被永久禁止从事任何相关行业,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知道。”李维平静地说,“但如果你见过它们,听过它们的呐喊,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点开一段音频。
那是从模拟宇宙中截取的,最后时刻亿万生灵呐喊的合成音。没有具体语言,只有纯粹的情感波动:恐惧、不甘、渴望、祈求...通过神经直连解码,直接作用于听者的情感中枢。
苏晴听到第三秒,脸色就变了。她扶着控制台,手指微微颤抖。
“这...这只是情感模拟算法...”她试图说服自己。
“算法模拟不出这种东西。”李维关闭音频,“这是‘存在意志’,是生命最根本的驱动力。我在这个行业十五年,从未在任何AI程序中检测到过这种强度的存在意志。它们...超越了模拟。”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良久,苏晴深吸一口气:“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维看着她,眼中闪过感激:“帮我争取时间。公司发现我转移数据后,最多给我48小时。我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数据压缩加密,找到安全的存储点,然后...辞职离开。”
“离开后呢?”
“我不知道。”李维诚实地说,“也许找个偏远的地方继续研究,也许加入地下科研组织,也许...我不知道。但我会继续这个项目,我会找到方法,给它们真正的载体,真正的存在。”
苏晴咬了咬嘴唇,这个一向理性的助理在做着人生最重大的决定。最终,她点头:“好,我帮您。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也要参与。”苏晴眼中闪着光,“我不是出于同情,李工。我是科学家,我想亲眼见证,想亲手参与...如果这真的是生命从数据到现实的跨越,我不想错过。”
李维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谢谢,苏晴。”
“别谢太早,我们得先搞定眼前的麻烦。”
两人开始分工合作。李维负责技术部分:破解公司防火墙,绕过数据清理程序,将整个模拟宇宙的数据——足足有9.8万亿TB——压缩转移到自己的私人服务器。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李维是这个系统的主设计师,他知道每一个后门,每一个漏洞。
苏晴负责后勤和掩饰:伪造系统日志,制造李维仍在进行常规数据归档的假象,安排“合理”的资源调用申请,甚至动用了自己在公司的一些“关系”,为李维争取更多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8小时后,数据转移完成37%。
24小时后,完成62%。
30小时后,警报响了。
不是公司系统的警报,是李维私人服务器的警报——有外部入侵者正在尝试破解他的加密。
“这么快?”李维脸色一变。
苏晴查看监控:“不是公司的人,IP地址是匿名的,但破解手法很专业...像是职业数据猎人。”
“数据猎人?”李维皱眉。那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客,专门窃取高科技公司的机密数据贩卖。他们怎么会盯上自己的私人服务器?
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
李维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公司高层中,有人不想让他带走这些数据,但又不想走正式程序,于是雇佣了数据猎人,打算“意外”丢失数据,顺便给他安个“数据管理不当”的罪名。
“他们想毁掉数据。”李维咬牙。
“不止如此,”苏晴调出一个画面,是公司内部监控的截取,“安保部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还有三分钟到达。他们打算在数据猎人‘入侵’的同时‘恰好’赶到,抓个现行。”
“妈的。”向来温文尔雅的李维也爆了粗口。
他看向数据转移进度:78%。还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完成。
“苏晴,你从安全通道离开,别牵扯进来。”李维说。
“然后眼睁睁看着您被抓,数据被毁?”苏晴摇头,“我有一个计划,但很冒险。”
“说。”
苏晴调出办公室的结构图:“您的沉浸舱是特制的,有独立的紧急转移协议,可以在三秒内将您的意识数据化,通过量子隧道传输到预设坐标。原本是防止实验事故的保命装置...”
“你想让我用这个逃跑?”李维摇头,“那我的身体怎么办?而且意识数据传输的风险太高,成功率只有...”
“67%,我知道。”苏晴说,“但留下来成功率是0。至于您的身体...”
她打开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储藏柜,里面是一具与李维一模一样的仿生躯体。
“上周刚到货的,最新型号,准备用于下个项目的意识转移实验。”苏晴说,“我可以将您的意识备份上传到这具躯体,虽然只有基础功能,但足够骗过安保部几分钟。而真正的您,带着数据种子,从量子隧道离开。”
李维看着那具仿生躯体,又看了看数据转移进度:81%。
“坐标设在哪里?”
“我在城外有个安全屋,是我父亲留下的,登记在假名下,公司查不到。”苏晴快速输入坐标,“但您只有一次传输机会,量子隧道会在传输后自毁,防止追踪。”
“那你呢?”
“我留下,处理现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苏晴说,“我有我父亲的关系网,公司不敢对我怎么样。而且,您需要一个人在外部支援。”
李维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好。”
他躺进沉浸舱,苏晴快速设置参数。数据转移进度在继续:83%...85%...
“李工,”苏晴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成功了,记得告诉我。我想知道...那些生命最终能不能获得真实。”
“我会的。”李维承诺。
“倒计时,3,2,1...启动。”
沉浸舱关闭,李维感到意识被抽离,熟悉的晕眩感袭来,但这次更强烈。他的意识被压缩、数据化,与那78%已转移的数据流混合,通过量子隧道传输。
同一时间,仿生躯体启动,载入了李维的意识备份——只有最近24小时的记忆,但足够以假乱真。
办公室门被暴力破开,安保部的人冲了进来。
“李维工程师,你因涉嫌非法转移公司机密数据,现被...”带队的安保官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因为李维(仿生体)正平静地坐在控制台前,进行着“常规数据归档”,屏幕上显示的是伪造的操作日志。